第三部(第10/30页)
他们继续针锋相对,讨价还价。经过十分钟或许更长时间的争执,多里戈·埃文斯决定,如果必须选病人上工,那必须基于他的医学知识,而不是中村丧心病狂的指令。他说可以出四百人,他再次提出生病人数以资佐证,列举他们数不清的痛苦。但多里戈·埃文斯心里明白,他的医学知识既不能当论据,也不能当保护伞。他感到一阵难以招架的无助——伴随从内而外蚕食他的饥饿,他尽力不去想那块他没等考虑周全就拒绝吃下的牛排。
“即使超过四百,”他最后说,“我们也没法为天皇多做贡献。那些人会死掉。如果等他们身体好些,他们会很有用处。四百是我们能召集的最多人数。”
没等福原翻译,中村对一名下士叫喊起来。一把白色曲木椅被急忙从用作行政办公室的小屋里搬出来。登上椅子,中村用日语对俘虏讲话。讲话很短,讲完了,他下来,福原上去。
“中村少校对带领你们修铁路感到很享受,”福原说,“他很遗憾发现在健康方面问题严重。他认为这是由于缺乏日本信念:健康跟着意志力来!在日本军队,因为健康问题而不能达到目标的人被认为最可耻。献身直到死去是好的。”
福原下来,中村少校站到椅子上,又开始讲话。这次他讲完了没下来,继续站在椅子上,看着远近一排排站着的俘虏。
“要理解日本精神。”从他在下面站着的位置,福原喊起来,像鸬鹚似的脖子一伸一缩,好像在把囊中鱼吐出来。“日本准备好了去工作,中村少校说,澳大利亚人必须工作。日本人吃得越来越少,澳大利亚人吃得越来越少。日本很抱歉,中村少校说。很多人必须死。”
中村从椅子上下来。
“走运的杂种。”羊头莫顿对吉米·比奇洛轻声说。
什么东西倒了。没人动。没人说话。
站在第一排的一个俘虏砰然倒地。中村大踏步走过去,沿着那排俘虏走,直到走到倒下俘虏的跟前。
喂!中村吼道。
这声吼叫或第二声吼叫没得到反应,日军少校向这个人的肚子上踢了一脚。俘虏摇晃着站起来,又倒下去。中村第二脚踢得非常狠。俘虏又站起来,又倒下去。他巨大的黄疸病人似的眼睛凸出来,像肮脏的高尔夫球——来自另一个世界、被疏离、被遗落的物件——无论中村怎么踢、怎么吼也不能让他再动一动。枯瘦的脸和萎缩的脸颊使他的下巴看着大得出奇,像野猪的嘴鼻。
营养不良,多里戈·埃文斯想——他一直跟着中村,现在他蹲下去,把身体放置在中村和俘虏之间。这个人躺在泥里,了无生气,像一把被废置的耙子,覆满脓肿、溃疡、剥落的皮肤。糙皮病,脚气病,天晓得还有什么,多里戈想。臀部跟几根烂绳索差不多,肛门凸出来,像脏绳索上盘头巾样缠结的绳头。一股散发恶臭的橄榄色黏液渗出来,流到跟线绳一样的腿上。阿米巴痢疾。多里戈·埃文斯把这个糟糕可怜的人搂到胳膊上,重新站起来,转向中村,病人像一捆沾满泥巴、折断的棍子,从他的胳膊上吊下来晃悠着。
“三百九十九。”埃文斯说。
按日本军人的一般身高论,中村个子很高,也许有五英尺十英寸,体型健硕。福原开始翻译,但中村抬起一只手打断他。他转过身,朝多里戈·埃文斯反掌抽了一记耳光。
“这个人病得太重,不能为日本工作,少校。”
中村又抽他一记耳光。中村继续不停地抽,埃文斯把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不要放手让病人掉到地上。身高六英尺三英寸,多里戈·埃文斯在澳大利亚人中算高的。刚开始,身高的差距利于他顺着耳光的重击移动身体,但这重击在缓慢地发生效力。他把重点放在使两脚均匀受力,放在下一记重击,放在保持身体平衡,放在不承认感觉到任何疼痛,假装这是游戏。但这不是游戏,这绝不是游戏,他也知道这不是游戏。在某种意义上,他认为他该当受罚。
因为他撒谎了。
因为三百六十三不是真实数目。三百九十九也不是。真实数目是零,多里戈·埃文斯想。没有一个俘虏能满足日本人的期望。每个人都不同程度地受着饥饿病痛的折磨。为了他们,他像他一贯在竞技中表现的,声东击西,诡计多端,他力所能及只能这么做。多里戈·埃文斯知道,除了零,还有一个数字也是真实的,这个数字他必须算出来,把最不可能死掉的加进这三百六十二个目前病得最轻的人。每一天,这令人惨然的算术都是他的责任。
他开始大口喘气。中村的重击继续砸在他脸上,他集中心神又过了一遍医院的病人——正在康复的,能从事轻体力劳动的;中村抽了他这边脸又抽那边,他又数了一遍医院病人的人数,其中也许有四十个,如果照顾得好,刚好能做轻体力活儿——只是活儿必须真的非常轻——再从担任轻体力活儿的人中挑出身体最好的四十个,加到做工人数中去。加起来是四百零六。对,他想,这是他能提供的最多人数,四百零六人。然而今天,中村一次接一次抽他耳光,他知道这个数目不会过关。他将不得不拱手交出比这数目还要更多的人。
像开始那样让人始料不及,中村少校突然停下手,走开几步。中村抓挠刮过的头皮,抬眼看着澳大利亚人。他全神贯注,似乎要穿透什么似的直盯澳大利亚人的眼睛,后者用同样的眼光回视他,在目光交流中,他们表达了所有福原没翻译出来的意思。中村说,无论怎样,他都会赢,多里戈·埃文斯回答,他棋逢对手,不会让步。只等到他们无声的对话终于结束,讨价还价才又在这诡异的、攸关生死的义卖场上重新继续。
中村提出四百三十这个数目后拒绝让步。埃文斯大声反驳,坚持他提出的数目,大声列举更多理由。但中村早已经开始狂怒地挠胳膊肘,他眼下说话咄咄逼人。
“天皇意志决定这个数目。”福原翻译说。
“这我知道。”多里戈·埃文斯说。
福原没吭声。
“四百二十九。”多里戈·埃文斯说,同时鞠了一躬。
就这样,上工人数约定了,一天的任务开始了。有一刹那,多里戈·埃文斯琢磨他赢了还是输了。为了打这场比赛,他竭尽所能,每天都输得比前一天更惨,这输是用其他人的性命来量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