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9/30页)

快到集合场了,公鸡麦克尼斯看着从营地四面到来的其他人——有的瘸着,有的被同伴撑着,有的被背着,有的爬着。他发现自己挨着吉米·比奇洛——他在诅咒这日子,也诅咒上帝。

“美极了。”公鸡麦克尼斯说,他感觉只有比较优雅细腻的想法才合适说出口。他发现比较优雅细腻的想法有时也会产生一种效果,让站他旁边的这伙人灰心丧气。俘虏们倾向于跟同住的伙伴黏在一起。在运气最好的几次,决不仅仅是这几次这样的同志关系没给公鸡麦克尼斯带来多少好处;经历了这天早上的羞辱,这样的同志关系更不值了。当他不能使手段置身其外时,他就想分裂它。

“这是大自然的大教堂。”公鸡麦克尼斯一边说,一边指着一片高大的竹林。

吉米·比奇洛朝天抬起塌陷的眼睛,只看见依然黑乎乎的清晨的天空,以及天空下丛林的缺口。

“对极了。”吉米·比奇洛说。

“你看它们怎样向彼此靠过去,形成宏伟的哥特式拱顶,”公鸡麦克尼斯说,“在它们后面,柚树画出像金银丝镶嵌的线条,像拼接彩画玻璃的铅条。”

吉米·比奇洛死死盯住树梢反衬天空形成的阴沉沉的剪影。他问公鸡麦克尼斯是不是说它们跟《金刚》一样。他问的口气很不自信。

“我相信美中有维他命。”公鸡麦克尼斯说。

吉米·比奇洛说他认为维他命在维他命中。

“美,我说的是。”公鸡麦克尼斯说。

对这类事他压根儿不相信,但他听兔子亨德里克斯喋喋不休胡扯过这些。像这样比较高尚的感情,正因其比较高尚,即使从别人那儿偷来,也被他看作证明了比较优雅细腻的人格,把他同较低贱的人群分开,从而确保他能活下来。

一片黑色雨云以始料不及的速度遮蔽天空。从竹林漏泄的天光顿时黯淡,柚树的枝干又模糊成一片灰色,一些肥硕的雨点突突落向地面,眨眼间变成狂啸的洪流。丛林变形成了一个独立自足的整体,让人备感压抑。强势冲击的水流从树梢中猛跌下来,落在集合场边的地上,又反弹溅起,好像连土地都厌恶这雨,想让它消失。但它不离开,好像渴望凌驾万物。它下得更密,更强势,更狂暴,雨声这么响,这些兵连吼都不吼了,直到最大的雨势过去。

俘虏们不断到达集合场。生病的比任何时候都多。那些站不起来的沿集合场边一根柚树原木或坐或躺,那地方被称作“哀嚎墙”。透过层层雨幕,公鸡麦克尼斯看到一名澳军士兵在淤泥中向集合场方向爬,另一个俘虏走在旁边,给他做伴,好像他们正要去看赛马。爬的那个似乎不愿得到帮助,走在旁边的那个似乎不会提供任何帮助。然而,当从天而降的洪流使他们变得模糊不清,宛如一人时,公鸡麦克尼斯觉得好像有什么把他们连在一起了。

他们终于靠近了,他看清爬的是小不点儿米德尔顿,土人伽迪纳走着陪他,好像这是世界上最天经地义的事。有两次,他看见土人伽迪纳要帮同伴站起来,扶他走,但小不点儿米德尔顿好像铁了心要靠自己爬到那儿。

看着他从心底里鄙弃的人——那个废物和他的朋友,那朋友也许会取笑那废物,但不会弃他而去——看着连最卑下的人都好像具备、而他知道他不拥有的东西,公鸡麦克尼斯不能理解,他胸中即刻充满了最强烈的仇恨。他转回身看竹林,再次想把它们想象成哥特式拱顶,把关押他的监狱想象成大教堂,让美充满他的心。

8

俘虏们在瓢泼大雨中集合站好,多里戈站在最前面,日本人在用作行政办公室用的小屋里等着,直到最强的雨势过去才出来。看到中村跟在一起出来,多里戈·埃文斯很惊讶。一般情况下是福原中尉监管甄选当天上工的人。福原总是煞费苦心把自己打理得在集合场无可挑剔。跟他相反,中村的军官制服软塌塌、脏兮兮的,衬衫上有黑色霉菌花朵样的斑点。他停下脚步,把拖在泥里的一根绑腿带系上。

多里戈·埃文斯等着,身体紧绷,像从前在球场上为对战敌手做好准备。俘虏依次报号,每个人必须吼叫他的日文番号,这是一个漫长乏味的过程。作为俘虏的指挥官和高级军医,多里戈·埃文斯向中村少校报告,前一天白天死亡四人,晚上两人,除去他们,战俘人数现为八百三十八人。在八百三十八人中,得霍乱的六十七人,现住霍乱隔离区,一百七十九人因重病在医院。另有一百六十七人因病只能胜任轻体力劳动。他指向靠那根原木支撑的俘虏说,那儿还有六十二人,今天早晨报告生病了。

“这样,剩下三百六十三人可以在铁路上做工。”多里戈·埃文斯说。

福原做了翻译。

“ごひゃく。”中村说。

“中村少校说他必须有五百名俘虏。”福原翻译说。

“我们没有五百个合适的人,”多里戈·埃文斯说,“霍乱在毁掉我们。它——”

“澳大利亚人该跟日本士兵一样洗澡。每天泡热水澡,”福原说,“就没霍乱了。”

不能泡澡。就是能,也没时间把水烧热。在多里戈·埃文斯听来,福原的话充满敌意的取笑。

“ごひゃく!”中村怒吼道。

多里戈·埃文斯对此毫无准备。上周他们被要求出四百人,一番讨价还价后,通常定在三百八十人上下。但每天死的人越来越多,生病的越来越多,能干活的越来越少。现在来了霍乱。但他怎么开始就怎么坚持,重复说三百六十三人可以胜任工作。

“少校说从医院里多出一些人。”福原说。

“那些人在生病,”多里戈·埃文斯说,“如果被拉去做工,他们肯定会死。”

“ごひゃく。”中村说——还没等福原翻译。

“三百六十三。”多里戈·埃文斯说。

“ごひゃく!”

“三百八十。”多里戈·埃文斯说,盼着终于可以定下来。

“さんはち。”福原翻译说。

“よんひゃくきゅうじゅうご。”中村说。

“四百九十五。”福原翻译说。

定下来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