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第15/15页)
“我当时跟杰克在一起,一直到最后,”他开始说,“他临死前特别想抽长红牌。”
13
床垫凹凸不平,中间有一个洼处,用一件北部霍巴特足球队的旧外套垫着,但效果不佳。他侧过身,灵活地调整睡姿,使它适应床垫的起伏,它的溪谷平原,它的斜坡、洼地、沟壑。使自己与床垫融合无间了,他靠紧她,把膝盖伸到她的膝盖下面,把大腿伸到她的大腿下面,把一只臂肘放在她的臀上,把手伸到她身前,就这样抱着她。他们好像如释重负——把同时困扰两人的那么多事表达出来,又丝毫不跟语词混淆起来。她受不了独自待着。也许他们躺在一起是为了取暖。也许他们搂住彼此来跟这死寂对抗,期盼那声音会回来。两个人都知道,躺在身边的这个人懂得那声音绝对不会回来了。他听得见雨夹雪开始刷着锡皮屋顶。跟她一起很暖和,这就足够了。也许那儿有的也就这些。他感觉一种无边无际的年纪。到七月份他三十四岁。他们一声不响,搂着彼此,直到他听见车道顶部传来酿酒厂卡车的喇叭声。
他走后,她把勋章扔进燃油灶的火中,几天后,用耙子清除灶灰,把灶灰倒到养鸡场的地上。有一会儿,她不能确定灰篓里熔化的矿渣是什么。十九年后,一九六七年,发生在塔斯马尼亚的大火横扫霍巴特,毁灭它途经的一切。当时她儿子在经营那个种植啤酒花的农场,她的木头房子和他更新的砖房,她和杰克的照片,全都付之一炬。一度曾是勋章的矿渣半埋在一度曾是养鸡场的地里,大火过后,新一层灰土在上面安身。又过去很多年,那儿长出水蕨、山茱萸、香桃木,直到变成曾是杰克生命里梦想的森林,森林里落下树叶、树皮、枝条;又过去更长时间,灰土消失在更多复层的腐殖物、泥炭土和新生命的下面。
她跟一个比她年轻的男人结了婚,他对她好,她对他好,但这跟她和杰克从前不是一码事。他在一次拖拉机事故中死了,她比他也活得长久。
在生命的最后时日,她意识到她不再记得起杰克长什么样。她也不再记得起他说话的声音,他闻起来什么味道。还有,当屋外下着雪时,他怎样搂着她,爱抚她,慢条斯理地抽他的长红牌。有时候,入睡前,她觉得闻到了他长红牌的烟气。有时候,她记起一间屋子在哼唱。但无论是这气息,这念想,还是这声音,她都无法永久留住,睡意在把她带往某个更深层、越来越远离此地的地方。她一直在努力,但什么都想不起来——只除了有段时间,很短的一段时间,她不感到孤独寒冷。
卡车向山下开,多里戈·埃文斯像陌生人相遇时会表现的那样,跟卡车司机交谈,讲他在那儿的原因。
“他们之间有些什么很了不起,”他说,“他死了,我活着,但他有的我从没经历过。”
“那是什么?”
“他们是一对。”多里戈·埃文斯说。
“一对,”卡车司机说,“我妈和我爸,他们是一对。我,我太太,怎么说呢,我们是‘诺曼底登陆’,每天都是。”
他踩了两次离合器,几乎直立在了刹车板上,为了使卡车减速到爬行状态,驶过某一条U形弯道的,这些弯道组成了穿越森林的蜿蜒道路。等道路变得稍直了,他把车速调回到二挡,接着说。
“但一对?我说我们不是。我太太是一个好女人。可是爱情?”
“爱情,”多里戈·埃文斯说,“是,我猜是爱情。”
酿酒厂司机深思了一英里,也许两英里。然后说:
“也许好多人压根儿没经历过爱情。”
这个想法从没在多里戈·埃文斯脑子里出现过。
“也许。”
“也许我们的脸,我们的性命,我们的命运,我们的幸运与不幸就这么着给了我们。有些人得到很多,有些人得到很少,或者压根儿没有。爱情也这样。像啤酒杯子大小不同。你的杯子里很多,你的杯子里很少,或者压根儿没有,你把它喝了,它就没了。这你知道,然后你不知道。对这种情况,我们也许什么办法也没有。没人像造墙或盖房子似的把爱情造出来。他们跟得感冒似的爱上了。先是让他们难受得要命,接着就过去了,如果你假装不这样,那你没救了。”
“就这些?”
“她这么着在过……”卡车司机说,“你刚说你从哪儿来?”
“大陆。”
“我猜也是。”卡车司机说,对他而言,这个发现好像解释了为什么他们会有这次极其私人的对话,同时也终止了这次对话。
飞往墨尔本的午后航班倾斜机身转向,然后持平飞行,多里戈·埃文斯能从舷窗里看见碧蓝如洗的天空衬托着皑皑雪山。世界是怎样就怎样,他想。世界就这样。接下来,它消失在白茫茫中,他发觉他的思绪也随之而去。他伸出一只手,用手指推压空气,好像他还能及时找到那根股动脉。
“你能觉出冷气从这儿过来。”庞大的螺旋驱动器发出震耳欲聋的震颤,形成一个亲密的茧,从这茧中,一个悦耳的声音说。多里戈·埃文斯转过身,第一次意识到身旁坐着一个招人喜欢的女人,蓝玉米色的提花衫露出由两个雪白的乳房推涌起来的顶部勾画的乳沟的起始。
“能感觉到。”他说。
“你去哪儿?”她问。
他笑了。
“你的手看上去冷得像冰,”她说。
“所以她走了。”他说,突然意识到他的手指向外伸着,在推挤匮乏、寒冷、雪白、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