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第14/15页)
“冷得生疼,嗯?”注意到他在活动手指,酿酒厂司机说。“这就是为啥我有这个。”他说,一边从方向盘上抬起一只戴羊毛手套的手。“不然就他妈死在冻疮上,妈的南极的斯科特37,那是我,伙计。”
他们向山上进发,穿过椤林,开过内卡,驶下山,到达大农场的背面。酿酒厂司机让多里戈·埃文斯在一个农庄入口处下车,入口是两根覆满苔藓的柱子和一扇七零八落的门,倒卧在白雪覆盖的小路靠路边的地方。农庄看上去很破败,皑皑白雪,还有随之而来的繁嚣后万物停滞的绝对寂静,让这地方感觉像被废置了。篱笆、畜栏歪着,有些地方垮了。牲畜棚像不堪重负,一间用木板垂直搭建的烤制啤酒花的小窑房松塌塌的。
在一个用三合土建的加工奶制品的棚子里,他找到她——正在打黄油。她穿一件印着旋绕的红色芙蓉花的棉裙和很旧的自制羊毛套头毛衣,一个肘部在脱线,裸着腿,腿毛没剃,腿上有淤痕。在他眼里,她的脸只会承受破碎的希望,嘴的线条在抖动,每抖一下都在线尾拖出很多细纹。
他告诉她他的姓名和部队番号,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她就带他走过厨房,厨房中央的燃油灶使房内很暖和,接着又进到又冷又暗的会客室。她称他“长官”。他说根本不必要,她就称他“埃文斯先生”。他坐进一把潮乎乎的、填得鼓鼓的扶手椅。
目光越过房间和一条开敞的门道,他看见用漆成鲜艳奶油色的珐琅珠子穿成的帷幕墙,直伸到天花板,帷幕墙前面有一张铁床。他希望她跟杰克在那张床上经历过一些欢乐。他想象他们在一起,在冬夜,跟这个短短几小时就要来临的冬夜一样的冬夜,他想象他们暖暖和和地在一起,也许望着卧室里生的一堆火正烧成余烬,杰克吸着他的长红牌香烟。
12
“我们有五个孩子,”她说,“两个男孩,三个女孩。小维尼,跟她爸一个模子套出来。最小的特里,杰克离开后出生,从没见过他爸。”
很长时间的沉默。从当医生的经验,多里戈·埃文斯学会了等人们说出他们真想说的话。
“我受不了一个人待着,”她终于说,“我对孤单怕得要命。他参战不在,我跟孩子睡。”想到这情景,她笑了,“我们六个人睡在那张床上。很好笑,嗯?”
水壶在叫,她从会客室里消失,去了厨房。他后悔让她把他的军大氅拿开了。她从厨房带回一只装着茶的绿色珐琅壶和一个吃剩下的很大的奶油蛋糕。
“真安静,”她说,“因为下雪。雪下得像一张大得了不得的大毯子。这是为什么我喜欢孩子们在身边。可是今天小的在杰克姐姐家,大的在学校。”顿了一会儿,她又说:“杰克很喜欢雪,可是——上帝!有时它让我难受。”
她递给他一些蛋糕,他拒绝了。她把盛蛋糕的碟子放在靠墙的小桌上,用食指把桌沿上的蛋糕屑往里扫,扫了一会儿,她眼睛仍盯着桌面说——
“你相信爱情吗,埃文斯先生?”
他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知道用不着回答。
“因为我觉得你得让爱情发生。如果别人把它给你,你就没得到它。你得让它发生。”
她停下来,也许在等一句评论或断语,但多里戈·埃文斯都没给,她反而好像更大胆了,又接着说。
“我是这么想,埃文斯先生。”
“请叫我多里戈。”
“多里戈。我真这么想,多里戈。我想过杰克跟我,我想过我们会让它发生。”
她坐下来,问他是否在意她抽烟。在家的时候,杰克抽烟抽得像蒸汽火车,那时她完全不抽烟,她说:“可是现在,怎么说呢,烟某种程度上就是他,抽烟会让他感觉稍微好过一些——那个不在此地不在别处的他。”
“长红牌,嗯?”她说,一边从鲜红的烟盒里抽出一支,“英国伍德拜牌杰克不抽。杰克说,要赔补上那么多罪孽,那烟有点儿太上流社会。他总是一针见血,杰克。‘一针见血,再跟一个嘴不饶人的女人喝得醉醺醺,哪样的傻瓜还不快活?’他过去经常这么说。”
她吸了一口,把烟架在烟灰缸上,盯着它,说:“但你相信爱情吗,埃文斯先生?”她没抬头。
她把烟点着的一头在烟灰缸里转来转去。
“你相信吗?”
在房外,在这座山和山上的雪的边际之外,有一个数不清多少人的世界,他想。他能看见他们,在城市里,在热和光里。他能看见这所房子,那么偏僻,与世隔绝,离得那么遥远,他有一种感觉,对她和杰克来说,这房子肯定一度像以他们两人为中心的整个世界,即使这种感觉只延续很短时间。一刹那,他在“康沃尔国王”,跟艾米在一起。在那个他们认为属于他们的房间里,海洋,太阳,阴影,法国式门扉上成片剥落的白漆和锈迹斑斑的门锁,下午三点后的微风和夜深时海浪的击打——他记得那儿一度也像整个宇宙的中心。
“我不相信,”她说,“是的,我不相信。爱情这个词儿太小,你不觉得吗,埃文斯先生?我有朋友在椤林教钢琴。很有乐感。我自己是音盲。但有一天,她对我说,每间屋子都有一个调子,只是你得发现它。她开始唱起来了,高高低低的音。过了不久,一个音调猛地回到我们这儿来,就那样从四面墙上弹回来,从地板上升起来,房里充满那种一点儿杂声都没有的哼唱。就像你抛出一颗梅子,一个果园回到你跟前。你不会相信,埃文斯先生。两样根本不同的东西,一个调子和一间屋子,找到彼此。那调子听上去……丝毫不差。我说这些是不是很好笑?你觉得我们说的爱情是不是就是这样,埃文斯先生?那个回到你这儿来的调子?那个就是你不想被它找着也找到你的调子?就像有一天,你碰到一个人,跟他们有关的每件事、每样东西都回到你跟前,不停地哼一个调子,但你不懂这是怎么发生的?刚好合适。好听极了。我没把我的意思讲清楚,是吧?”她说,“我不是很会讲话。但我们就那样,杰克跟我。我们不是真的了解对方。并不是他的什么我全喜欢。我猜我有让他恼火的地方。我是那间屋子,他是那个调子,现在,他不在了。什么声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