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最初的企鹅(第6/7页)
两人回到英格兰不久,沃利就去世了。而对于牛顿来说,这次旅程的经历却改变了他的人生。他得出结论,大海雀已经消失了——“从实践角度来看已经没有办法再找到它们了,因此我们可以用过去时态来谈论这个物种了。”此外,他还就此发展出一种——按一位传记作家的说法——“对于灭绝和消失动物种群的独特兴趣”。[39]牛顿意识到,在不列颠群岛海岸线上繁育后代的鸟类也正面临着危险。他注意到,这些鸟类正在打猎比赛中被大量枪杀。

“被打死的鸟都是育有子代的成鸟。”他在给英国科学促进会的致辞中谈到了自己的观察,“我们利用了它们最神圣的天性来拦截它们,剥夺了这些父母的生命,置那些无助的幼鸟于死地,且是最为悲惨的方式——饥饿至死。如果这都不算残忍,那还有什么称得上残忍呢?”牛顿主张禁止在繁殖季节打猎。他的大力游说最终促成了一部法律的诞生——《海洋鸟类保护法案》,旨在执行我们今天所说的野生动物保护。这也是历史上第一部此类法律。
巧合的是,达尔文关于自然选择的第一篇论文印刷出版的时候,正是牛顿刚从冰岛回家的时候。这篇载于《林奈学会会刊》的论文是在莱尔的帮助下优先发表的,因为就在不久之前,达尔文获知一位年轻的博物学家阿尔弗雷德·罗素·华莱士也得出了与他类似的观点。(华莱士的论文也出现在了达尔文发表的同一期期刊上。)牛顿很快看到了达尔文的论文,熬夜将它读完,并立即成为一位拥护者。“它给我的影响就像是来自神的启示,”他后来回忆道,“我在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脑子里的想法是,‘自然选择’这个简洁的词汇将终结所有那些谜题。”[40]他在给一位朋友的信中写道:他已经成为一位“纯粹而绝对的达尔文主义者”。[41]几年之后,牛顿与达尔文开始彼此通信。有一次,牛顿寄给达尔文一只患病鹧鸪的爪子,因为他认为达尔文会对此感兴趣——最终,两个人还到对方的家中进行了友好的拜访。
两人的通话是否谈及了大海雀,人们不得而知。在牛顿与达尔文现存的通信中都没有提及大海雀,达尔文在他的著作中也从未涉及这种鸟及其刚刚发生的灭绝。[42]但是,达尔文肯定知道人类所造成的灭绝。在加拉帕戈斯群岛(Galápagos),他自己就曾目睹了此类事件。就算严格来讲不算是正在发生的灭绝,但也非常接近了。
达尔文造访这个群岛是在1835年秋天,差不多是“小猎犬”号航程的第四年。在查尔斯岛(今称弗雷里安纳岛[Floreana])上,他遇到了一位名叫尼古拉斯·劳森(Nicholas Lawson)的英国人,加拉帕戈斯的执行总督,同时也是这个旨在流放犯人的可怜小殖民地的管理者。劳森有很多有用的信息。在他告诉达尔文的事情当中,就有一件是关于陆龟的:加拉帕戈斯群岛的每一个岛上生活的陆龟都有着形状不同的壳。以此为基础,劳森宣称,他能“辨别出一只陆龟是从哪个岛上带来的”。[43]劳森还告诉达尔文,陆龟剩下的日子不多了。这些岛屿总有捕鲸船频繁造访,船员们会把这种巨大的动物带上船作为一种方便的补给。就在几年前,一艘护卫舰来到查尔斯岛,离开的时候带走了200只陆龟。达尔文在他的日记中写道:结果就是陆龟的“数量大大减少了”。当“小猎犬”号到达的时候,查尔斯岛上的陆龟已经极为罕见了,以至于达尔文似乎一只也没有踫到。劳森预言,查尔斯岛的陆龟不出20年就会彻底消失。而实际上,只用了不到10年,这种今天称为加拉帕戈斯象龟(Chelonoidis elephantopus)的巨大生物就消失了。[44]而加拉帕戈斯象龟究竟是一个独立的物种还是一个亚种,目前仍然存在争论。
在《物种起源》中也能找到明确的证据,证明达尔文熟悉人类所造成的灭绝。在为了嘲讽灾变学家而花费的浓重笔墨之中,他曾评论道:动物在灭绝之前会不可避免地变得稀少,“我们知道这就是那些动物灭绝事件的过程,它们经由人类之手,或是局部性、或是整体性地灭绝”。这只是一处简要的间接性提及,而其简要之中又有着暗示性。达尔文假定他的读者们熟知这类“事件”,并已对之习以为常了。他本人似乎觉得这不重要,也并未让他感到麻烦。但是,人类所引发的灭绝当然是一个麻烦。个中原因很多,有些甚至与达尔文自己的理论就有关系。像达尔文这样一位精明而严谨的作者却没有注意到其中的联系,这真是一个谜。
在《物种起源》中,达尔文没有给人类与其他生物划出界线。正如他本人以及与他同时代者所意识到的,这种平等性是他研究工作中最为激进的一个方面。人类,与其他物种一样,从更古老的祖先那里传承下来,又有了一些变化。就连那些似乎能够将人类与动物区分开来的品质,如语言、智慧、是非感,也与其他适应性特征如更长的喙或更锋利的门齿一样,经由演化而来。正如达尔文的一位传记作者所写的那样,达尔文理论的核心在于“否认人性的特殊地位”。[45]
在演化中成立的那些事情,在灭绝中应该同样成立,因为在达尔文看来,后者只不过是前者的副作用而已。物种被毁灭正如物种被创造一样,源自“缓慢发生作用并仍旧存在的原因”,也就是说,经由竞争与自然选择来完成。在其中纳入任何其他机制都是不可理喻的。那么,又该如何解释那些迅速发生的灭绝呢?比如大海雀,比如查尔斯岛上的陆龟,要继续列下去的话还有渡渡鸟以及大海牛。这些物种的消亡显然不是由于有某个竞争物种逐步演化出了某种竞争优势。它们都是由同一个物种消灭的,而且都是突然之间发生的——就大海雀和查尔斯岛的陆龟而言,都是在达尔文自己的生涯之内发生的。我们要么为人类所造成的灭绝单独创建一个类别,从而让人类真正具有其“特殊地位”,成为一种独立于自然界之外的生物;要么在大自然的秩序之中为大灾变留出位置,从而不得不——不管有多痛心——承认居维叶是正确的。
[1] Rudwick,Worlds Before Adam,358.
[2] Leonard G.Wilson,“Lyell:The Man and His Times,”in Lyell:The Past Is the Key to the Present,edited by Derek J.Blundell and Andrew C.Scott(Bath,England:Geological Society,1998),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