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4 夏天(第2/8页)

夏季向前推进,田地里大批的蔬菜开始成熟。周五的早晨,马克和我天光未亮时就已经起床,在凉爽的黑暗中收割莴苣、菠菜、牛皮菜、芝麻菜和甜豆,然后是小甜菜、小胡萝卜和豌豆。我从来没有尝过从地里直接采摘的豌豆,清脆甜美,永远也吃不够。托马斯·拉方丹为我们介绍了北郡烹调豌豆的方法。将新鲜豌豆放在牛奶中用小火炖,直到色泽变得更加鲜亮,但是并不变成糊状;加上盐、胡椒和少许黄油,最后放上一两枝薄荷。有了这样一碗牛奶煮的春季豌豆,你会觉得在除杂草和采摘上花多长时间都是值得的。

我们挖出了第一批新鲜马铃薯,像鸡蛋一般大小,带着一层明亮的粉红色薄皮。整整一个星期,我和马克都将水煮马铃薯作为午餐,佐以黄油和盐,还有一大碗新鲜绿叶菜。我在农舍前的石凳上吃饭,眺望我们的土地,可以看到农场正在成形。建筑仍然歪歪斜斜,农舍的窗户仍然破旧,但是现在已经有了一种明显的目标感,迸发出生气勃勃的火花。这座农场重新拥有了灵魂,我想。

会员本来仅仅满足于肉、牛奶和荨麻,现在可以拿到蔬菜,欣喜若狂。关于我们农场的消息流传开来,随着夏季时光的流淌,我们的会员翻了一倍,然后是两倍。

从清晨到晚上,我的生活重心已经转移到消灭杂草上来了。在务农的第一年以前,我的头脑档案中,“农业”与“自然”是归于一大类的。就像在许多事情上一样,我大错特错了。我发现务农是一场伟大而持续的战争。农夫坚持不懈地战斗,将自然挡在篱笆之外,而自然也在不停斗争,想要将农田归为己有。而城墙里是农作物,柔软脆弱,出身高贵,文明优雅,不是作战的料。杂草是大自然的盟友,这些脚步坚定的士兵加入了这场战斗。夏至临近的时候,在丰沛的雨水浸润和充足的阳光照耀下,双方都全副武装,全力以赴。每天早晨,马克和我都会迎着第一缕晨光向外眺望我们的土地,看到一片朦胧的新绿。对于我们的每一株农作物来说,都要面对一百、一千,甚至一万个敌人,一拨接着一拨,无休无止。

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有机蔬菜成本更高,这都是杂草惹的祸。在常规的农场中,清除杂草的工作通过喷洒一轮农药就可以完成。但是在有机农场上,这项工作必须持续进行,从发芽到收获,全凭劳力抵抗杂草。当它们刚刚从土地冒头的时候——这个初始阶段被称为“白丝”,由刚发芽的纤细的主根而得名,它们非常容易除掉,仅仅用手触碰,将纤弱的根暴露在干燥的空气之中,或者将新叶埋在土里,它们就会因缺乏阳光而死。如果任由它们长大一些——主根扩展为密实的白网,茎变粗,叶子舒展开来,清除它们就需要更大的努力了。一旦超出了白丝阶段,我们需要选择的工具就是锄头了。如果仍然任由杂草越长越大,锄头就没有用了,就必须徒手拔除垄条的杂草。

幸运的是,所有的农夫以前都以我们如今称为有机的方式耕作,他们发明的马拉工具可以准确有效地处理杂草。我们的兵工厂中最好的武器就是古老、生锈的国际牌双马拉中耕机,是我们在阿米什人的拍卖会上买到的。马克用白杨木做了一个新的辕杆,又替换了一些残破的零件。就像那年的许多其他的东西一样,它并不完全合意——轴承比较糟糕,所以轮子倾斜着,在山上和转弯的时候会啪嗒啪嗒地响,但是还是可以用的。它看起来就像挽车赛马中驾驶的那种双轮马车,但是上面安装着更多的控制杆、调节器和齿轮。如果电影《查理与巧克力工厂》(Charlie and the Chocolate Factory)中的威利·旺卡(Willy Wonka)不是做巧克力的,而是一位农夫,他一定会使用这种机器的。

我与这种漂亮的机器融为一体。干完杂活儿,为马刷毛、喂食,给马套上挽具,就马上爬上中耕机。那时候太阳已经升起,露水正在蒸发。在田地里,我对很多操作杆进行调整,这样可以控制铲刀在地面上前进时的深度与角度,目的在于搅动尽可能靠近作物的土壤,而不会伤及作物。马走在垄条的两边,我坐在垄条上方,用脚操作铲刀来回摆动。这是白丝阶段的魔术,杀死了田间每个垄条上成千上万幼小的野芥末和藜草。一条垄沟完成,回头去看那些东倒西歪的杂草在干燥的空气中枯萎,有一种巨大的满足感。

从那种视角,我渐渐认识了我们的敌人,以及各自的优势和劣势。狡猾的火炭母草,是处心积虑的知识分子;马齿苋是特洛伊木马,随着我们的工具潜入田间,成为难对付的敌人;蓟草是拿着狼牙棒的大坏蛋,生长缓慢,目标明显,但全副武装,而且善于看准时机,在生长季的高峰期播撒种子,那时候我们忙于在其他前线战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紫花变成白绒,在空中飘散;最后是漂亮而杀气腾腾的旋花,是牵牛花的近亲,自然的魔女,我们的死敌。

旋花一开始看似无害、苍白、多汁,看似脆弱的触手很快就会长出小小的心形叶子。它一开始生长缓慢,之后呈爆炸式增长,每天都会长出几寸藤蔓,缠绕着幼小的秧苗,企图让其窒息而死。中耕机的铲刀在清除其他一年生杂草方面十分有效,但对旋花却无计可施。连根拔起或者埋在土里都无法扼杀旋花。有的藤蔓在铲刀上缠绕,被拔出地面,但如果它也缠住了农作物,作物也会被拔出来,然后就会在太阳中枯萎死去,而旋花会依靠自身湿润的茎叶,重新扎根,继续生长。旋花节节胜利,藤蔓变成繁茂的地毯覆盖在田间。而且中耕机刚刚前进几尺,工作部件就被藤蔓紧紧缠绕,铲刀变得毫无用处,在地上掘出高低不平的沟渠,马儿累得汗流浃背。对付旋花的唯一办法,就是拿着桶沿着垄沟爬行,用手一棵棵拔出来,从田里运出去,扔到垃圾堆里。然后冲着它们吐唾沫,以发泄我们的满腔怒火。我们花了一天的时间拔除“小欢乐”田里的旋花,一天结束的时候,新一批的多汁嫩芽又破土而出。

割晒牧草的时节开始了。我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于天气预报和牧草情况。那年我们雇用了欧文斯一家帮我们割晒牧草,老欧文斯先生,还有他的两个成年儿子尼尔和唐纳德。每天晚上他们在机械车间中压捆的时候,我们都能听到熟悉的拌嘴的声音,这种奇怪的打捆流程让附近最好的技工感到困惑。

我们需要五千捆干草让我们的家畜过冬。割晒干草成功与否取决于天气。你需要有一连串的干燥天气,这样牧草可以被收割、晒干、抖松、再晒干,然后耙成列,然后打捆。如果干草淋了雨,就会变质。如果干草在非常潮湿的时候放进阁楼储藏,温度升高时就会发霉。在最坏的情况下,温度一再升高,它就会自己燃烧起来,谷仓也会被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