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第12/20页)
活着时的屠苏是否发现,自己在精英集聚的北京,混得,竟然不如根本不起眼的弟弟?曾是天之骄子的屠苏,在弟弟面前,优越感乃至存在感也逐渐消失。他每次回家,都需要面对自己的挫败感,这是否是他不愿回家的理由?如果屠苏当初没有那么努力和出色,是否更能获得命运的垂青?屠苏走了那么远的路,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为博取一个成功的机会。可惜他博取到的,只是一个机会,而不是成功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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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屠苏扫墓之后,我在火车站查看列车时刻表,准备买票回京。一个熟悉的地名跃入视线:鼓城。我突然改主意,决定去一趟鼓城。
尽管屠苏离开了三十年,那里早已没有他的任何气息和线索,我还是想去看看他青春的成长地,何况到鼓城,只需一个多小时车程。高铁时代,谈笑间,就走完跋山涉水的路途;在当年,十四岁的屠苏,会不会觉得学校与故乡之间距离漫长,就像难以返回的单程旅途,他所依靠的,唯有脚下一双把自己运到远方的鞋……
出了鼓城火车站,暮色四合。我排队等出租车,要比别的城市等待的时间更长,并非客人多,是因为出租车经常断档。每辆出租车的顶灯,都是植入广告的滚屏:海底捞火锅隆重开业;蓝魅KTV首次入驻;口腔医院种植牙现场观摩;反复21次成习惯、看1000遍成品牌……最强广告媒介。等候站的灯箱,以漫画形式,强调开展爱国卫生运动以及提高人民健康水平的重要性。不乱倒污水。不乱扔垃圾。不在公共场所吸烟。不乱放柴草、农具。不乱贴乱涂。基础的要求,需要被宣传和提醒,这和这座三线城市兴建起的巨大广场,并不匹配。暮色渐暗,广场空旷,有刚刚剃过头的那种生味儿。
终于上了出租车。城市的迎宾主干道,沿途挂满喧嚣的中国结路灯。那么红的灯,像急救车排成长队,红得那么急促和紧张。就在大放光明的大道两侧,是大面积连绵的辽阔黑暗,能隐约看到修建完毕的小区楼群。无人入住。楼体整齐划一,有些高耸,有些还没镶上玻璃,裸着缺牙的窗户。鼓城的周末,比一般城市要暗淡,曾经蓬勃的房地产如今萧条,一眼望去,能看出显著的压力和困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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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我穿过老街,步行去鼓城中学。
老街两侧,一侧是新修的仿古建筑,灯笼高悬,露出高大的檐脊;另一侧,充气的大型儿童乐园正在营业,喜羊羊城堡里蠢萌的羊和狼,被风吹日晒,呈现出塑料老化的旧色。
老街里有个宰相故居,院墙遭受破坏,依然是励志教育的圣地。这个曾以神童著称的宰相,很年轻就入京会试,一举成名。他深怀抱负,功业彪炳,直到被皇家护送灵柩,荣归故里。少年屠苏肯定来过这里,那时他对未来作何设想?是胸怀韬略、治国经邦的渴望,还是寒泉汲水、清水写字的逍遥?故居旁的栾树结满水粉色的苞荚,秘密的籽粒隐藏其中。
鼓城在宣传语中是座历史文化名城,但到处,都是极力掩盖却依然裸露出来的贫穷,从物质到精神都在没落。扩建的大路旁边,坐着许多擦皮鞋的妇女,马扎空着没有客人的时候,她们就慢慢抠着自己油污破损的指甲。文化馆建得像大型公厕,外观粗鄙,门口坐镇的老大爷打量着我:“你跳舞?旁边买票。”原来文化馆已被出租为舞厅,那些力争压押的脚,纷纷穿梭在白天的灰尘里。
临近鼓城中学的巷子狭窄,让我想起屠苏家后面的胡同。巷子里是面馆。是潦草的发廊和足疗店。是老年打麻将和纸牌的茶舍。是自酿的土酒坊。日杂店和照相室。降价鞋的摊铺。小药店。牛羊肉批发店。文具行。还有所谓的取名斋,昏暗的墙上挂着手写字体:感情破裂、财运有损、病变、天灾、人祸。一个未到季节就穿上羽绒衣裤的拄杖病人,缓慢走着,进行劫后余生的康复训练。油泥粘鞋跟的苍蝇饭馆,案板铺在流满污水的地面上。厨师蹲着杀鱼,鱼的头骨被菜刀背敲碎,两声闷响。然后是鳞片被刃口刮掉那种连续而刺耳的戗行声,鱼鳞迸溅。
屠苏离开鼓城三十年了。经过三十年的发展,这条名为民主街的小路上,保持着理想的名称,以及弥散在空气里的浊灰色。我终于看到鼓城中学的标识。学校对面看似底商的,挂着基督教福音堂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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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校门口的文具店,我有意磨蹭了一会儿。各种用品,丰富多样。我买了一把尺子和两支笔,像是纪念屠苏的正直和书写由此开始。
鼓城中学以前是贡院和书院的遗址,作为重点学校,升学率相当不错。大学扩招之后,鼓城中学年年业绩不凡,可当年,考上北大,整个学区就出了屠苏一个状元。
正赶上中午放学,迎面而来的孩子,人流汹涌。我凝望这些分外年轻的脸,他们之中只有少数,能走上校门口那座宽度有限的状元桥。无畏艰难,积极进取。千军万马,杀出一条狭窄的血路。上北大,上清华,上复旦。上北京,上都会,上省城。学校门口张贴着应届考生的光荣帖,要想成为上面的英雄,必须踏过血洗的战场。
与我交错而过的,是憧憬的眼神,是稚弱的肩膀,是努力背负的脊背和蹬踏向前的双脚。屠苏是其中的一个,是少年得志的佼佼者。我不禁猜测,屠苏第一次从农村到鼓城上学是什么样,第一次从鼓城进北大校门是什么样,第一次从北大毕业进政府机关是什么样。
在鼓城中学一动不动站了几分钟,我恍然明白屠苏的处境。他从最苦的农村来到鼓城,从血肉相搏的鼓城中学考上北大,再从北大工作到机关,层层晋级……背后是家乡人的羡慕和惊叹,对他们来说,这是美妙而狂喜的成功;然而对于不断置身新环境的屠苏来说,是他一次又一次,把自己重新放到最底端的位置、最惨痛的角色里。从鸡头变凤尾,从零开始,在崭新的底层从头再来。每一寸向上的光荣,都是由更低一些、更深一些的黑暗换来的。如同屠爸爸乐于示人的合影,看似辉煌,可屠苏永远占据可有可无的边角。屠苏向陡峭而凛冽的高处,攀援。没有援手,只有黑暗和内心里,呼啸的风声。
屠苏是个考试英雄。他擅长考试,享受其中简洁的公正——当运用智力,当面对抽象的题目,不面对具体的人和事,他是强者。
一旦进入社会生活,仅仅通过考试就绝对制胜的机会并不多。人生太多的内容,不需要分数的鉴别和明证;有些获胜不仅没有答案,还蓄意模糊标准。屠苏具有遨游知识海洋的智慧,在现实陆地穿行困难,磕磕绊绊,摔得一身泥一身土。可他没有别的途径,没有别的招数。到了五十岁,一般人读书多因兴趣,不再孜孜以求一个发榜单上的加冕。对屠苏来说,生存永远像把悬剑,带来动荡和不安全感。年近半百的屠苏在职读博,企望重走金榜题名之路,这也是唯一的血路,尽管渺茫,至少尚有窄窄的缝隙……他增重自己的砝码,希望能被某个单位或某个岗位纳贤,或者,接受附属的家眷进京。为了打造未来的壁垒,屠苏挖开自己脚下的泥,来糊一面遮风挡雨的墙。他并未察觉自己因此陷入被葬身的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