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第14/20页)
人不怕物质上的穷,怕的是精神上的穷。屠苏最爱的这个女人,字里行间,炫耀自己怎么有钱有权,怎么充满魅力。小夜说不管什么人,只要与自己交往就喜欢她,不分地域、年龄和性别。在任何地方都是中心人物,失踪几天,世界各地都来打听下落。买衣服、剪头发陪着的是银行夫人,是达官显贵。她说自己本来可以成为显赫的高官夫人,到哪里都有称兄道弟的当地领导陪同,办事如履平地,去博物馆都包场独享。
小夜自视真诚,不屑他人,认为他们不如自己高洁和高妙。除了屠苏,她预想的他人,总是有着种种的不洁手段。小夜之所以把别人看得满嘴谎言,看他们攀龙附凤,不要脸、不要命地向上爬,可能是臧否同类的习惯。每个人只能通过自己的眼光、角度和局限来看待别人,自己撒谎看别人都撒谎,自己势利看别人更势利。君子看谁都是君子,小人看谁都是小人——我们所看到的别人,常常是自己灵魂的映像。
她博客所记载的,和上次跟我谈话的内容,异曲同工。重点还是她在爱情上的成就。她的律师身份说得渺渺茫茫,从来没有细节,她用的都是债权、法院、法制办这样的虚词。她的阐述禁不起推敲,失常、失真、失信。小夜唯一可以拿出人证的,就是屠苏的爱情,所以她刻意渲染和经营。有些深爱者不善表达,只是默默沉淀,有时语言上留下多少痕迹,反而在情感上减去多少分量。一种需要用语言不断加固的爱情,多少可疑。从小夜的谈吐到网上的文章,无他,除了屠苏还是屠苏,她当然把这当作可歌可泣的神话。可除了电脑游戏和家务,没有独立生活的女性,爱起来,容易令人不堪其重。像藤蔓,她在寄生的环境里,完成绞杀。小夜自己或许不知道,或许,她认为这才是最美的相依相伴、最匹配的比翼齐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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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所津津乐道的,唯有比喻中的爱情、修辞中的财富、符号中的职业、想象中的品德。她到底是不够自信,才导致如此剧烈到离谱的变形;还是和屠苏一样,理想中的自己与现实中的自己落差太大,大到理智难以相信的程度,需要用致幻剂麻醉自己?科学实验表明,当一个人撒的谎越来越多时,谎言程度会不断增长,会越来越大胆,大脑产生的情感反应会随之变得越来越弱。一个欧洲学者以香水来比拟撒谎的上瘾过程:“你把它想象成一瓶刚买的新香水,刚开始闻起来气味非常浓郁,几天之后它的味道就淡了些,一个月以后,估计你都闻不出任何味道了。”这就是为什么小夜的言辞那么捉襟见肘,逻辑与逻辑之间不能缝合,临时的托辞补不上天大的窟窿,可她不以为意。
小夜接触网络迟缓,不会开车,不具备外语交流能力,怎么可能是国际贸易和法律双硕士并执教大学、叱咤商界?屠苏为什么听任这些睁眼的瞎话?我以前哀叹,把这些归罪于屠苏老实。不说谎的人恰恰最轻信谎言,因为他们不具备欺骗的意识和常识,不具备侦破与反侦破能力。我以为屠苏并没有什么罪过,他只是被自己的诺言逼迫成小人;我以为屠苏只是太容易向平庸妥协,他在过程中种种不适,直到被摧毁。不,没那么简单,种种证据表明,我为屠苏的辩护难以成立。
隆重而漫长地被爱,是小夜此生唯一的骄傲和支撑。对屠苏来说,何尝不是?这份爱情,是他此生最为骄傲的牺牲与给予。彼此的一生都平凡渺小,只有这桩神话样的事体,接近伟大。夸大其辞的小夜有一点并未说错,她的确是屠苏的灵魂伴侣。更进一步,他们天造地设,他们是彼此的投影。
他们来自同一个地域,同一所青春成长的学校,屠苏退回同乡同源,相同的文化背景让他松弛。他在北京是否一直撑着,像戏剧中脚踩皂底靴的演员?退回源头,是否隐藏他的懦弱与乏力?我想起,屠苏和小夜的微信中,使用吃饭饭、洗脚脚、睡觉觉之类的幼儿语言,或许潜意识呈现出精神上的倒退乃至蜷缩。两个在现实世界中的受伤者,把自己当作婴孩,也给予彼此儿童式的安慰。他们的爱好相似,志趣相似。不仅是热衷自拍和记账,不仅是喜欢抒情到煽情的抒情歌曲,还有更深层次的价值认同。他们是惺惺相惜的同类,区别在于,由于屠苏的智力、天性以及接受的良好教育,使他修炼出更好的教养。他们并非天使与魔鬼的故事,这是两个人被内心的天使和魔鬼共同驱遣。哪有谁会自认魔鬼?魔鬼都会觉得自己是天使。不过他们面对彼此时,或许呈现出天使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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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博文上看,小夜的确比一般人的表达清晰流畅,仅此而已,并未出色。她的理解常有偏狭,见解乏善可陈,容易把人云亦云的东西当作径自得道的别见。她指点江山,洋洋得意。她假设,如果自己当初没有自愿放弃文学,今天必一鸣惊人。没有跟唱者就认定自己是交响乐,花拳绣腿站不住脚就认定自己打的是难被效仿的醉拳——小夜自恋,饱满得变形。我意外的,是屠苏和小夜的思维如出一辙:如果换我在别人那个位置,我会做得更好。
屠苏舍不得扔旧电线,说为了退休以后搞科技发明。他明确表白,后悔自己读文学系,否则以他的理工科智慧,早已在这个科技时代游刃有余,发家致富,让小夜拥有顶级奢华的生活品质。文学不再是他终生的安慰,甚至是他现实人生不尽如意的祸端。可屠苏的借口有些自欺欺人,环顾四周,许多学理科的未必就暴富,学文科的未必都贫困。当物质和精神都抵达不了自己的渴望,他们依靠虚构。小夜热衷编造,是拿已经发生的事情编,编得漏洞百出;屠苏,拿没有发生的事情编,不好否定。屠苏在我的散文中曾被称为“匹诺曹”,后来匹诺曹长大了,他学会了一种不让鼻子变长的说谎技巧。
以爱为名,这个命运配送的看似会对他产生巨大促进作用的女人,每天陪他一起梦游。两个梦游者自说自话,由幻想带来的心理自信,其实是自我催眠的手段。他们远离人群,彼此不会揭露和施加惩罚。我悲哀地发现,他们是利益共同体,一起分享谎言的福利,荣誉与利益都在其中。他们对彼此来说,是孤证,是互为佐证的逻辑。他们互为支撑,互为梦幻,互为舞台上的追光灯。如何能不相爱呢?像一对孪生的蛹,困锁在茧衣。在那个真空的世界里,他们快乐,如鱼得水。他们依靠精神鸦片,走在坑坑洼洼的现实里……美好而丧失行动能力,他们依偎在一张柔软病床上。两个或明或暗的名利之徒,就这样气场相融,琴瑟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