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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孟放下那块黄皮子,忽然发现自己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两行泪珠,自言自语地说一句:“老了,老了,越老越没出息了。”

女儿三年前大学毕业了,说什么也要回这座城市。女儿说:“从小在这里长大的,感觉亲切!”老孟知道女儿是想着和他做个伴,给他洗衣服做饭照顾他的生活呢!

工作后的女儿每个月都把工资全交给他,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做衣服了。我的工资就能养爹了,六十多岁的人啦,也该歇歇了。不久,女儿恋爱了,却迟迟不肯结婚,老孟知道女儿是不愿意扔下他一个人。是他硬逼着说:“你二十五了,爹还盼着抱外孙子呢!再不结婚爹就真生气了。”这样女儿才定下了结婚的日子。婚礼十天后举行。

老孟抚摸着一块块皮子,仿佛摸着从前女儿在他身边时的一个个日子。二十五年,三百个月,九千多天,这些日子流水一样从他的指尖上滑过了。他开始给女儿做衣服了。选料、剪裁,一针一针细细地缝着。

女儿结婚这天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女儿身上的衣服吸引住了,那是一件有着红、黄、白、黑、绿等等二十几种颜色的皮衣,做得天衣无缝,就像是有着几十种色泽的一块皮子做成的。人们都说,这衣服太美了,新娘子太美了。

老孟听着大家的议论,看着女儿穿着他亲手做的衣服举行结婚仪式时,满意地笑了。那衣服上有一个秘密,他还没有告诉女儿呢!

这件衣服上一共有二十五种颜色,用了三百块皮子,缝了,九千一百二十五针。

帽 子

早晨,送完女儿回到家里,她忽然觉得很不安。

本来在十字路口上,按她的意思还想往前送一段路,穿过那两条马路后再返回,可女儿刚好看见一个同学,就急三火四地摆摆手,和她说了声再见。等她再想说什么时,女儿已经拉着同学的手跑远了,留给她的只是一个小小的背影。

丈夫还在床上睡着,几个房间里都流动着睡眠的味道。她用鼻子嗅了嗅,从空气里就闻到了属于女儿的气味。回忆起来,女儿的气味已经不知不觉地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从开始时淡淡的奶香,变成了如今活泼的青春气息。女儿呢,也从咿呀学语的婴儿,成了一名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学生。想一想,这些仿佛都是一眨眼间的事情。

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到底还是忍不住,走进大房间里,推醒了丈夫。丈夫揉着眼睛,嘟嘟囔囔地问:“出了啥大事,是天塌下来了,还是地陷了下去。”她没有马上回答,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后,才淡淡地说一句:“我有点儿后悔,刚才不应该让孩子戴帽子。”丈夫听了她的话,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伸出手摸她的额头:“你没发烧吧,怎么头上一句脚上一句的,说起了胡话。”她打开丈夫的手,撇撇嘴:“你才发烧呢,我说的是正经事。”丈夫就不再理她,翻身下床,躲进了厕所里。她走到厕所门边,还想再说什么时,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有点隐隐的担忧,自己会不会一语成谶?

在办公室里,整个上午,她的心里一直慌慌的,手上的工作也干得丢三落四,顾头不顾尾。眼前始终晃动着女儿戴着帽子的形象。她看见女儿背着书包,戴着帽子走在去学校的路上,眉飞色舞地笑着兴奋地和同学谈论超级女声。两个孩子还因为喜欢的对象不同,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然后,她就看见女儿准备要过马路……想到这里,她就赶忙闭上眼睛,再也不敢想下去。

到中午的时候,她的心更加慌起来。她和丈夫午休的时间都不长,每天中午,女儿都不回家吃饭。每次早晨送女儿时,在路上她都会叮嘱几遍,中午进教室前别忘了给妈打个电话。她看看表,女儿放学的时间已经到了,但手机却静悄悄的,毫无反应。单位里的一个同事喊她去吃午饭,她嘴上答应一声,脚下却没动,还坐在办公桌前呆呆地看着手机出神。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屋子里很静,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女儿下午上课的时刻已经过了,但手机始终也没响起来。她突然想立刻就去女儿的学校看一看。就在她打算出门时,领导交给她一份报表,告诉她一定要在下班之前赶出来。

她的业务水平在单位里是很棒的,如果在往常这件事情她一个小时就能轻松地做好。但今天却不行,她发现自己每统计一次,结果的数字都不一样,最后,那些数字像一只只小虫子似的从纸上飞起来,让她眼花缭乱,无所适从,她想抓住任何一只,都非常难。当她终于把报表做好,交给领导时,她看见时钟已经马上就要指向女儿放学的时间了。她又一次看见女儿戴着帽子,心不在焉地从校门口走出来,一边挥手和同学说再见,一边穿过马路……她说声:“我得走了,去接女儿。”就急匆匆地跑下办公楼,拦了辆出租车,向女儿的学校而去。

女儿看见她从出租车里走出来时,表现得很惊讶,上上下下地看了她一遍。她也同样上上下下地看了女儿一遍。女儿说:“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打车来接我?”她的脸突然板起来,狠狠地说:“中午为什么不给妈打电话?”她的声音很大,旁边的几个家长和学生都扭过头来看。女儿觉得很委屈,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围着眼圈儿转。“人家忘了嘛,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也不是第一次忘。”她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搂着女儿的肩膀说:“好了,下次别再忘就行了。”

第二天早晨,她找到了另一顶帽子,把昨天女儿戴的那顶帽子扔在了衣柜的角落里。女儿戴上帽子时有些不解,问她干吗换来换去的。她端详了女儿一会儿,淡淡地说:“昨天那顶帽子,帽檐太长了,挡眼睛。”

门 铃

十一点四十五分,她把炒好的两盘菜摆上了餐桌。

辣椒炒鸡蛋,是丈夫爱吃的。丈夫喜欢吃辣,辣得满头大汗,嘴里“哈哧哈哧”地长出气,还说舒服极了。豌豆炒肉丁,是儿子爱吃的。本来,这个季节豌豆已经下市了,她转遍了整个农贸市场,最后总算在一个角落里找到那个郊区来的菜农。那人价钱要得很高,一副爱买不买奇货可居的架势。她没有犹豫,爽快地买了。这可能是今年最后一批豌豆,以后,儿子再嚷着要吃,只好等到明年了。盘子里的那些豌豆,每一颗表面都布满了细微的小褶皱,闪烁着一点点亮亮的油花,好像是一只只眨动的眼睛。仔细看时,一些油花又悄悄地消失了。豌豆们好像也很顽皮,和儿子一样,喜欢捉迷藏,喜欢恶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