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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樱桃是哭着跑回市场上的,一回来就被大家围住了。大家说:“樱桃,那个人是不是坏人?他是不是欺侮你了?”樱桃点点头,又摇摇头,光哭,不说话。川白肉妻子拉着樱桃的手说:“走,妹子,我带你去报案,抓他个狗娘养的。”
樱桃甩开川白肉妻子的手,抹一把眼泪说:“他已经让警察抓走了,是我报的案。”
川白肉妻子说:“罪有应得,谁让他年轻轻地不干好事呢。妹子,要不,我送你回家吧,你出了这事,就别在这里站着了。”
樱桃听她这么说,就摇摇头说:“你们想错了,我没出什么事。他是因为杀人才被抓起来的。他在家乡杀了人,为了他妹妹杀了一个坏男人。他讲完自己的事,就让我报了案。”说完,樱桃又捂住眼睛哭起来。
大家长出一口气,然后就都觉得纳闷儿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哭呢?”
但是,樱桃就是忍不住要哭,那天下午,眼泪一直像断线的珍珠似的,从她的眼睛里滚下来,一滴跟着一滴,落到地上。她蒙眬地觉得,自己是因为一句话哭。刚才,年轻人除了告诉她杀了人的事,还对她说了句话,他说:“你长得很像我妹妹。”
客 气
徐老师和余老师两个人客气了一辈子。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介绍人家里。介绍人端来一杯热茶,转身去倒第二杯时,两个人就把那杯茶推来推去地让,“余老师,您先请。”“徐老师,还是您先请。”那杯茶被他们推了几个来回后,杯子里的水先不耐烦了,跳出来烫了两人的手。徐老师顾不得自己的手,赶忙站起来鞠躬,“余老师,对不起!”,余老师也赶忙站起来鞠躬,“徐老师,对不起!”两颗脑袋就“咣”的一声撞在了一起。
不久,徐老师和余老师客客气气地商量了结婚的事,又客客气气地举行了婚礼。晚上,宾客散去,两个人进了新房。一个坐在桌子边的凳子上,一个坐在窗台下的椅子里。徐老师面带笑容,正襟危坐。余老师也是面带笑容,目视前方。两个人谁也不说什么,谁也不看屋子里的那张床。隔一会儿,徐老师欠欠身子,冲余老师笑一笑,说:“余老师好!”再隔一会儿,余老师欠欠身子,冲徐老师笑一笑,说:“徐老师好!”两个人就那么一直坐着,笑了二十几次,问了二十几次好,就把东边的天光熬白了。徐老师率先看了一眼那张床,冲余老师笑笑说:“余老师,您看……”余老师也看一眼那张床,冲徐老师笑笑说:“徐老师,您看呢!”
徐老师师范毕业,教高中数学,余老师也是师范毕业,教初中语文。两个人都很敬业,都是本校的业务骨干。晚上下了班,两位老师都会把一大摞学生作业捧回家里。他们的家很小,一厨一卫一居室,找不到客厅在什么地方。卧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徐老师不肯用,指着桌子说:“余老师,您请用。”搬一只小马扎坐在床边上。余老师也不肯用桌子,“徐老师,还是请您用。”搬一把椅子凑到窗台边。桌子就在那里冷冷清清地空着,想不明白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毛病。
每逢教师节家里总会来一些学生,有徐老师的学生,也有余老师的学生。两位老师对学生都很好,学生们一来,两个人就忙来忙去地找椅子洗杯子,先让学生们坐下,然后每人倒上一杯茶。屋子里只剩下了一张空椅子,徐老师不坐,搬到余老师的身边,指着椅子说:“余老师,您请坐。”余老师也不坐,隔一会儿又把椅子搬到徐老师的身边,“徐老师,还是您请坐。”两个人把那张椅子搬了十几个来回后,最后就不再客气了,都站着和学生们聊天儿。学生们看看那张椅子疑惑不解,那张椅子自己也有些纳闷儿。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儿子,起名徐相敬。孩子出生时,徐老师一直在医院忙前忙后地照顾。余老师被推进了分娩室,徐老师就在门外面来来回回地转圈子。听到余老师的呻吟声,他的头上就冒汗,心脏也会剧烈地抖一下。母子平安,婴儿发出了第一声啼哭,徐老师才长出一口气。两人见面时,都是满头大汗。徐老师拉着余老师的手说:“对不起余老师,让您受苦了。”说完,眼泪就流了下来。余老师也流了泪,摇头说:“别这么说徐老师,这是我应该做的。”按徐老师的意思,再不肯让余老师受苦,但余老师还想着要一个女儿,最后徐老师还是接受了余老师的意见。女儿比儿子小三岁,取名余如宾。让她姓余,自然是徐老师的主意。
相敬和如宾互相撵着就长大了,上小学、读初中、读高中,最后又都大学毕了业。不知不觉,徐老师和余老师的鬓角上都有了如霜的白发。两个人同一年办理了退休手续,从讲台上下来走回到了家里。时间一下子变得宽裕起来了。每天早晨,两个人穿过三条马路,一起去市场上买菜,徐老师总是选余老师喜欢吃的菜,余老师也总是挑徐老师爱吃的菜。菜买回来了,两个人一起进厨房,再一起坐到餐桌边,一个人不坐下,另一个绝对不会先吃一口。两个人都举起了筷子,一个说:“徐老师请!”另一个说:“余老师请。”晚上吃过了饭,两人又一起到附近的公园里去散步。
日子就这么客客气气地过去了。一转眼,两个人已经结婚五十年了。儿子和女儿大惊小怪地张罗着要给他们办金婚。
儿子和女儿们先去了酒店,订餐位排食谱。一会儿女儿打电话,一会儿儿子打电话,都是催他们快点出门打车赶过去。徐老师和余老师就相携着出了门,酒店离住处只隔了两条街,他们不想打车,准备步行过去。那一天阳光出奇地明媚,徐老师走着走着说:“余老师,您看没留神五十年就过去了。”余老师说:“谁说不是呢徐老师,真是岁月无敌啊!”徐老师说:“余老师,咱们先说好了,哪天要走咱就一起走。”余老师没说话,用力攥了攥他的手。
两个人穿过第二条马路时,冷不防一辆汽车就冲了过来。这次徐老师没客气,一把将余老师推开了,自己却被车撞出了十几米。余老师从地上爬起来,找到徐老师时,只见他满身满脸都是血。徐老师的嘴唇抖了抖说:“对不起您了,余老师,我可能得先走了!”余老师嘴唇也抖了抖,回一句:“您太不像话了,徐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