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爱与死(第3/4页)

爱是起点,也是终点,求生是漫漫长途。爱作为精神现象而贯穿其中,却往往或迟或早被日常生活置换为形体的交往。这是极其可怕的爱情悲剧。说它可怕,是因为它几乎无事地以正剧的形式上演。

27 爱与生活

爱是伟大的,生活是重要的。

在《伤逝》中,子君和涓生因为相爱而走到一起,结果却在生活艰窘中分手了。如果说子君忘却了生活而保留了爱,那么涓生则保留了生活而忘却了爱,两者都使爱凝定在先前那里,而呈一种孤离的状态。涓生反复表示自己的悔恨和悲哀,是因为对于爱,既不曾坚持也不能坚持。“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这是的确的。但是,由于长期为大家庭的经济所累,而且习惯于旧式婚姻的无趣,实际上已使得作者本人将生活和爱割裂开来,而把生活置于优先考虑的位置;当二者不可得兼,为生存计,是宁可牺牲爱作为代价的。

对于日常生活中的爱,他有一种虚无感。

28 隔膜

事实证明,他的顾虑并非杞忧。

害马在家务面前已经变得日趋驯顺了。一个叫作家庭的巨物,把她同社会运动隔离开来。原来写作过凌厉的杂文,这时完全停顿下来了。她已单方面放弃了早年对于社会改造的参与;正像《伤逝》里的子君,功业完全建立在吃饭中,“似乎将先前所知道的全都忘掉了”。停顿,放弃,完全的忘却,都是个体生命内部死亡本能的象征。

在两人关系上,她除了帮忙眷稿,校对,送邮,做种种杂事(本身构成了足够的牺牲),已倦于追踪他的思想发展。在他辞世以后,她写作关于他的回忆录,也多限于起居饮食之类,而对一个精神战士的心路历程,尤其晚年的状况几乎一无所知;在有关的许多重要方面,留下了大量空白。

《伤逝》写到子君,感慨系之曰:“人是多么容易改变呵!”

29 倾听

而他,可曾倾听过她那牺牲底下的心灵的颤响?

30 对话

相爱的过程是对话的过程。男女双方作为坦白自在的对话者,一旦话语贫困,或竟无话可说,可视同爱情的衰亡。

惟有一种沉默例外,即所谓“默契”;此乃无言之言,是最深入的对话。

31 冷战

他一面不满于她甘于平庸的变化,一面对她作出的牺牲怀有负罪感;他一面渴求交流,一面又喜欢寂寞。这种矛盾的纠缠,促使“冷战”的间断出现。

她曾叙述过他在“冷战”期间的自戕的表现,那是很悲惨的:他可以沉默到一句话不说,最厉害的时候,连茶烟也不吃,像大病一样。或者在半夜里大量地喝酒,或者走到没有人的空地里蹲着或睡倒。有一个夜晚,他就睡到阳台的暗处,后来被孩子寻到,也一声不响地并排睡下时,他才爬了起来……

战后,他常常抱歉似的说:“做文学家的女人真不容易呢,讲书时老早通知过了,你不相信。”或者叹息着说:“我这个人的脾气真不好。”

她会回答说:“因为你是先生,我多少让你些,如果是年龄相仿的对手,我不会这样的。”

于是和解了。

譬如洪水,和解相当于闸门的调节,理解则是河道的疏浚,情形可以很不同。

32 潜伏者

现代行为学创始人洛伦兹说:“真正的爱,都带有很高的攻击性潜伏者。”

或许如此。

33 保存与牺牲

早期,他写《死火》,写《腊叶》,都是写自己如何因爱而得以保存的际遇。在爱的途路上,她是得了家族和亲友的反对,而无畏前往的;何况当时,相爱于他已经不再是青春的故事。保存与牺牲是连在一起的。这牺牲,使他常常深怀感激,虽然他知道感激于人很不好。“感激别人,就不能不慰安别人,也往往牺牲了自己,至少是一部分。”他说。《野草》里,过客就是害怕感激的。

他曾购《芥子园画谱》相赠,题诗道:

十年携手共艰危,以沫相濡究可哀。

聊借画图娱倦眼,此中甘苦两心知。

爱,在这里,更多的不是前瞻,而是回顾。回顾往往要使他因过往的情景而重寻自己的爱的角色,进一步意识责任的沉重;也往往要因对方的牺牲而唤起难泯的感激,且因感激而除去许多不满,那结果,也就变成了自己的心的慰安。

34 又一种战胜

对于他,如果说相爱是个人主义的战胜,那么它的维持,则是人道主义的战胜。

35 挣扎

他在致一对青年伉俪的信里,说到他和她在年龄和境遇等方面都已倾向于沉静时说:

“冷静,在两人之间,是有缺点的……”

家庭的宁静也是一种死亡。无论如何的受制于理智,只要爱着,一定有激情鼓荡其间。如果激情平息了,湍流变成了止水,便遗下本我在挣扎。

爱欲的挣扎是最深的挣扎。

《道德经》曰:“柔弱胜刚强。”死亡是强大的,而爱欲是持久的。

36 梦一

随着青年流亡者萧红的到来,他的孤寂已久的心地,仿佛有了第一次融雪。

她像他一样,过早地蒙受了婚姻的创伤。而且病肺,身心严重受损。对于无法返回的故园,两人都怀有热烈而沉郁的乡土情感;他们的小说,诗一般地散发着大地的苦难气息。此外,同样地喜爱美术,对美特别敏感。这样,他们之间就有了更多的共同语言。

对话范围很广:社会,文学,直到裙子,靴子,穿戴的漂亮与否。因为她与爱人的矛盾,苦闷之中,前来看他的次数更多了,有时甚至可以一天几次。有一个上午她来过,下午再来,他立即把椅子转向她,说: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这是别有会心的玩笑。她怔住了。

后来,她远走东京,一去没有了消息。这是颇费猜量的。及至回国,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墓前看他。她几乎倾注了全部的情感,不停地作文,写剧,以此纪念她所敬爱的人。

37 梦二

上海时期,他经常去内山书店,其中有一个目的,即与山本初枝倾谈。她住的地方,就在书店的后面。

他给山本夫人的信,在日本友人里面,份量仅次于增田涉。他与增田通信,主要讨论翻译及学术问题;与她的通信,内容更多关涉生活和情感方面。对于时局的观感,也较其他人为直接。像“中国式的法西斯”,“白色恐怖”,“政府及其鹰犬”,“网密犬多”的话,像“只要我还活着,就要拿起笔,去回敬他们的手枪”,“试看最后到底是谁灭亡”,“非反抗不可。遗憾的是,我已年过五十”的话,无论诅咒或感慨,在其他通信中是罕见的。对中国社会的关怀,可谓心灵相通。他致信增田说,山本夫人不能来上海“是一件寂寞的事”;而致信山本夫人,则几乎每信必诉说“上海寂寞”,更为其他信件所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