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06 不容易,我乐意(第6/15页)

“为什么?”

“门也坏了撒,不拉着,拐弯时自己就打开了!”

我和我的三个纸箱子,坐在一辆破旧的出租车上。我坐在中间,向右边歪倒着身子拉着车门。马路两侧的门面房,灰头土脸。卖米粉和臭豆腐的小摊比比皆是,整条街都臭烘烘的。那时湖南卫视还没搬到现在的新址,位于德雅路上,紧挨着长沙动物园,也破旧得厉害,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动物的腥臊气。

我的心情也像空气一样,臭到了极点。

进了电视台,邱大哥的朋友,一位挺和气的大姐,带我去见台长。

台长忙啊,等了很久才来。来了以后也一直在接电话,给人布置工作,各种签字,几乎没正眼看我,更没看几眼我借衣服上镜录的节目。

等他手头工作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刚想趁机跟他搭茬,又来一电话,而且这回他一边接电话就一边出去了,也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我那颗悲凉的心啊,瞬间冻上冰了。没想到大老远投奔过来,一路上风尘仆仆,到了就是这么个结果。陪我那位大姐也觉得面子上不好看,红着脸追出去,问台长:“您看这小伙子怎么样?”

“啊?哦,不错。”台长一边接着电话一边跟她说,“让他来上班吧。”

我和大姐面面相觑,什么情况?

台里给我安排了一个办公室,门口就是厕所,臭。

给我安排的节目叫《晚间新闻》,播出时间快接近后半夜了。从头到尾只有俩广告,一个卖拖拉机,一个卖饲料。节目时段臭,广告也臭。

总之,长沙给我最初的印象,就是一个“臭”字。

吊儿郎当,专业扯淡

臭着臭着,没想到有一天,《晚间新闻》红了。

当时快过年了,我想到可以回家看奶奶,高兴。一高兴就坐在演播室里胡说八道,眉飞色舞,语气也没个正经。反正节目是录播,不行再重说呗。

当时的执行主编谢涤葵,就是后来《爸爸去哪儿》的总导演,一看我这状态,眼神都直了,“好!就按这个套路来!”

这回轮到我傻了。按这个套路,疯了吧?之前我可都是严格遵守老师的教导:腰背挺直,肩膀端平,眉毛不许乱挑,眼睛不许乱眨,不苟言笑,端庄大方。

见我犹豫,老谢给我打气:“反正这节目也没人看,想咋说就咋说呗!”

结果那天晚上,我吊儿郎当一上镜,“用扯淡的方式播新闻”,立马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陪我面试的大姐告诉我,她妈妈在家看新闻,一看主持人风格突变,吓得手一哆嗦,茶缸都掉在了地上,差点儿没犯心脏病。

但是,自从主持风格发生了突变,我们好像突然找到了所谓“接地气”的途径。我们的精神导师潘礼平从文稿、串词、镜头,到选题策划、拍摄手法、精神内核,要求我们开始一点点地改变。

1999年,我加入湖南卫视一年以后,《晚间新闻》红遍全国。

《晚间新闻》火了,一时间成了大家竞相学习的榜样。

不但我们台的《新闻联播》学,《体育新闻》也想学。

那个播《体育新闻》的五大三粗的小伙子来向我虚心讨教,怎么才能让节目更好看。我也没太当回事,建议他首先衣着不必太死板,可以更运动一些;其次说话的状态不必太拘束,可以更放松和随心所欲一些。

哪知当天晚上,坏菜了。

播音组组长惊恐地喊我:“李锐,你快过来看,他怎么了?”

我往电视里一看,好嘛,这老兄上半身只穿了件跨栏背心,因为块儿大肉多,视觉效果近似于光着膀子,再加上略微谢顶,让人立马笑岔了气,看得我真想把电视机一脚踹翻在地。

而我,屏幕形象就此定格:吊儿郎当,专业扯淡。

就连有一次犯错误,播新闻之前和老朋友见面,喝了点酒,坐上主播台边打酒嗝边结巴,台里上上下下都没反应,以为就是要这效果。现场还有一些来参观的业界同行,激动地握住我的手说:“李老师,你太幽默了!”

幽默什么呀,快闪开让我去趟厕所!

想起前半辈子,尽是乐子。我得认真了,不能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呀!这四十年的人生履历,怎么就那么多明差阳错,怎么就那么多柳暗花明。

把日子过成段子,转悲为喜,化险为夷。老天保佑!

真不容易,但我乐意。

藏地奇旅

天路

我喜欢从天空中、海面下、沙漠里……用不同的视角看熟悉的世界,也喜欢穿越时空,在被历史瞬间遗忘的古老疆域寻找生命的源代码。

蛮荒之地一向对我有种无法抗拒的吸引。越是没人走过的路,越想亲自走一走。越是没人见过的风景,越想亲眼看一看。我曾经四次自己开车进藏,为的就是那“独一份”的体验。

其中一次是2000年7月,为了在节目中呈现一些别人没拍过的东西,和“打板哥”蒋良等一众兄弟,自驾一辆越野车,扛着摄像器材,从长沙经四川入藏。

一场长达半个月、总行程超过6000公里、途中几度历经生死的神奇旅程。

我们并不是直接开车到拉萨,而是边走边问,哪儿人少、哪儿偏僻,就往哪儿开。被问路的人经常当我们是神经病,没办法,我们要找新鲜啊。

把方向盘交给同事的时候,我们还在318国道上,道路两边是广袤川西的寻常风景,虽然很美,但没有太多特别之处。我已经连续开了两天,困得睁不开眼,把座位放倒沉沉睡去。

等到乍一惊醒,车停了,哥儿几个招呼我下去活动活动。

此行第一眼看到真真正正的藏区!

点缀着黄色和紫色的指甲盖大小的野花,从脚下一直铺展到天际。天空蓝得耀眼,空气清透,深深地吸上一口,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仿佛视力也好了许多,白云低垂在眼前,一只隼,孤傲地滑翔。因为上游和下游落差很大,藏区的的溪水总是跳跃的,水流很急,水花弹起来像一颗颗水晶。

太美了!发自内心的惊叹!

过了这片草原,继续前行,驶入二郎山盘山路。堵车了,一堵就是五六个小时。

我和“打板哥”沉不住气了,跳下车,拎着摄像机往前走,想看个究竟。只见最前方是一辆大卡车,横在路中间,车头悬在路基之外,下方就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

卡车上拉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我自言自语念叨:“拉这么大块石头走盘山路,能不出事吗?”旁边一个看热闹的白我一眼,说:“人家上山的时候是空车。”

哦,敢情是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到路边去的。

我当时很矫情地想到了“命运”这两个字。那么多车来车往,没砸到别人,偏偏砸到他,只能说时运不济。可是老天又很给面子,没给他整个砸到山下去,就这么悬地横在悬崖上,让他能自己打开驾驶室的门,一点点摸着车身爬回公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