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06 不容易,我乐意(第7/15页)

那司机哆哆嗦嗦坐着,身边一堆烟头,谁跟他说话都没反应,显然是吓傻了。好不容易开了口,第一句话把我乐坏了:“我开着开着车,就听‘轰’一声,抬头一看,眼前路没了,就全是蓝天白云了!”

堵车是盘山路上的常事,一堵就是几个小时,甚至几天。

7月24日是我的生日,一个朋友从长沙过来和我会合,家人托他带了一束鲜花给我。一个男人送花给另一个男人,感觉有点奇怪,但在枯燥而漫长的旅途中,也算是个精神调剂。

然后,我们就又遭遇了堵车。前方几名司机坐在路边围成一小圈,打扑克。

我们凑过去问:“师傅,什么情况?堵多久了?”

其中一个司机抬眼慢悠悠地用河南话说:“四天了吧。”

“您估计再过多久能通车?”我战战兢兢问。

他气定神闲地说:“三天吧。”

我们的心就揪起来了。真要是在这儿堵上三天三夜,车上的补给显然是不够的。荒山野岭,衣食无着,咋整?

这时候,给我送花的哥们儿偷偷把我拽到一边,躲在两辆大货车的夹缝中,趁四下无人,从怀中摸出一张巨大的面饼,扯下半张给我,剩下半张又小心翼翼揣回去,跟我说“没人的时候偷着吃啊。”

这才是兄弟情深啊。送给你鲜花的不一定是朋友,但掰给你大饼的肯定是朋友。既送鲜花又掰大饼的,那是真朋友。

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西藏归来才知道三山五岳在它面前都只能算是“小盆景”。

山的那边还是山,路的远方还是路,跟着一望无际的油菜花,车一直往纵深处开,七天七夜也看不到尽头。盘桓不尽的山路,一边倒后镜几乎贴着峭壁,另一边车轮紧紧擦着悬崖,把我这个号称“赛车手”的资深人士也吓傻了,越开越慢,越开越小心,在特别险的路段几乎就是向前蹭。

记得其中有一段被洪水冲豁了的山路,如果硬开过去,会有一个轮子悬空片刻,很是吓人。

那一刻心情很沉重,我对车上几个兄弟拍拍胸脯,故作镇定地说:“哥年纪大了,啥都经历过了,你们还小,好日子在后头。你们先下车,哥一个人把车开过去。”

说这话的时候,感觉很悲壮,满以为他们会冲上来跟我争着开车,谁知道扭脸一看,瞬间全下去了,一个不剩。嘿一我心想,这都什么兄弟啊?不过老天保佑,好歹顺利地开过去了,那几位又兴高采烈地爬上车来。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

盘山路再险,好歹一边是山,一边是崖。可是走着走着,出现一段很窄的“山墙”,两边都是悬崖,将将能容一辆车通过。遇上这种路,只能祈求老天保佑吧。

更可怕的是这条道儿还拐弯,S形,俗称“胳膊肘弯儿”。我一打方向盘,坏了,不听使唤。幸亏我平时爱玩儿车,遇到这种情况,我知道车底下必是细沙路,打滑。命悬一线之时,我果断地拉下手刹,后轮抱死,车身直接漂移过去,再一给油门,继续向前走。

若不是当机立断冒把险,诸位今天必然见不到村长了。

所以,西藏这个地方,我是又爱又怕。忽而惊喜万分,忽而惊恐万状,心脏功能不强大都不足以支撑。

就在我惊魂未定之时,只听一阵“嘀嘀叭叭”狂响,一辆满载乘客的西藏本地“小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我左边超了过去,速度奇快,很拉风的样子。我心中暗叹:“还是本地司机技术好。”

隔了一会儿,“小面”就甩开我整整一圈,出现在头顶上方那一层盘山路上。又过一会儿,甩开我两圈,再过一会儿,甩了三圈……哇,这未免太酷了吧,叹为观止啊。

转瞬间,忽然又看到它,就在我正前方,停着的。

怎么了?穿越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分明记得它的车牌号一难道是套牌车?

定睛一看,“小面”上的人全下来了,神情淡定地站在路旁,抽烟的抽烟,喝水的喝水,聊天的聊天。车的前挡风玻璃全碎了,壳也瘪了,敢情是从山上“咚咚咚”一层层翻下来的!佛袓保佑!老天保佑!

他们的淡定让我一度深深地怀疑人生。我是一个自定义“坚强乐观”的人,途中频频见证天灾人祸,精神上已然大受剌激。

而他们在灾难面前毫不Care,一派听天由命的怡然自得。

越是在自然条件艰苦的地方,人就越超脱,反正大多数情况下“努力”也是于事无补的,不如老老实实顺应接纳。

想来他们绝对不会像我们城里人,为一点点小事烦心吧?

轮回

藏人信轮回,修来世。他们关注内在的灵魂,远胜于关注外在的世界。

那一年,山外盛夏七月,山中漫天飞雪。

已经深入藏区十几天,白茫茫一片,有点找不着北。我说,得找人问问路。说完自己都觉得很可笑,这无边无际的雪原,哪儿有人烟?

可是说也奇怪,想问路的念头刚冒出来,就看见远处若隐若现,冒出两个黑点儿,不知道是人还是动物。再离得近些,终于看出来是一对情侣。男人身体笔直,迎着风雪向前走,女人小鸟依人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很安静,不说话。

能在冰天雪地里遇见人类,我们太激动了,热情洋溢地跟他们打招呼。他们的普通话不是很好,只懂得最基本的词汇。

我问:“你们从哪儿来啊?”

他们指指身后说:“那边。”

我问:“你们要去哪儿啊?”

他们指指前方说:“那边。”

我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们茫然地摇摇头。

专注地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对人际交往很陌生,甚至是些许漠然——这是我对当地人最初的粗浅印象。

我们途经很多当地的家庭,见闻与想象大不一样。

石头上铺些稻草,就是孩子的床。游客丢弃的牛奶盒,穿成一串,就是她唯一的装饰品。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儿都心疼得掉眼泪,想留些零用钱给她。

后来见到她的父亲才知道,尽管爷儿俩都是衣衫褴褛、生活简陋,其实她家不仅不穷,用世俗标准看还挺富裕,养着几百头牛羊。每到秋天,男人就把牛羊卖了,换成金银珠宝供养给寺庙,自己再重新开始。

他们相信,此生克己供奉,皆为来世福报。

在这片与神最为接近的土地上生活的人们,心机也最少,一切都是随遇而安。

因为途中险路太多,再亲自驾车,深感无论从技术上还是精神上,都不太Hold得住,于是请了一位当地司机协助。原以为可以少操点心,没想到惊恐程度有增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