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们的女儿谈话 第一章(第7/9页)

老王:就是这个讲实话困难,有时费了很大劲儿脸都撕破了,实话倒是实话,但不是事实。这个话可以讲,害人的事儿,老方一件没干过。

咪咪方:这个评价很高了。谢谢,我代表方言。

老王:等等,是一件没有吗?我怎么一讲完这个话,马上不自信了。这么说吧,有意害人的事儿,一件没有。这么说就都照顾到了。再等等,我说的只是我知道的。

咪咪方:所以先不要替人打包票。

老王:我上趟厕所。

梅瑞莎:这个老头不爽快。

咪咪方:你看出来了,这个老头滑得很。

老王:我回来了。

咪咪方:您回来了。你和方言是同一年生人?

老王:1958年。我比他大半个月,我是狮子处女,他是正经处女。干吗呀,还记录?

咪咪方:不是记你的话,是记突然想起来的问题。真没法想象他活到今天是什么样子。

老王:一定也很可怕,全世界魔鬼的形象都出自老人。

梅瑞莎:啊!

咪咪方:你不要吓她,她真会害怕的。都说我小时候像他小时候。

老王:不像。

咪咪方:不是说现在。

老王:他爱哭,你不爱哭,他瘦,你胖,他什么条件,你什么条件?

咪咪方:我也是幼儿园长大的孩子。

老王:还是不一样,那时候,从上到下没人性。

梅瑞莎:你们是这样认识的吗——嗨,你好,你叫什么?

老王:我们是这样认识的,我能起来了,走到他跟前,抬手给他一巴掌。

咪咪方:你是个暴力的卑鄙。

梅瑞莎:怎么听上去你老欺负他。

老王:他是好脾气,怎么逗都不急,这种性格在小孩中最受欢迎,谁都愿意带他玩,让他当自己的兵。

梅瑞莎:外公真可怜。

老王:最可怜的小孩是没人和他玩的小孩。你外公比咱们都懂这个道理。我还被人孤立过一次呢,孤立,你懂吗?就是所有小孩都不理你了,因为你讨厌。

梅瑞莎:这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老王:影响就是我学会了向反感你的人飞媚眼儿。

咪咪方:可以这么形容你和方言小时候的关系吗?他是你的兵,坏事都是你带着干的。

老王:不可以。我以为他是我的兵,有一次叫他在我面前立正——这算虐待自己的兵吗?他不立,还哭了。第二天我就被孤立了。你爸从小没挨过打你信吗?我指痛打。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你小时候怎么过来的?噢你是女的。

咪咪方:这说明什么呢?

老王:这说明他生下来脑子就很清醒我就不说揣着心眼了。

咪咪方:你是说他生下来就不单纯。

老王:你以为他头半年光在哭,其实是在观察,现在我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贬他,这是赞美他进化得好,察言观色别人要学,他带在遗传里确保不会遭灭。

梅瑞莎:我能说这是胡扯吗?

咪咪方:确有这样的人,不好意思我也是这样,他遗传给我了。一眼看上去谁是老大先冲老大笑,我也有这本领。很抱歉没有遗传给你。

老王:我没瞎说吧?

咪咪方:没瞎说。

老王:遗传很厉害的,过去只有本能才遗传,从你们父女俩开始文明也可以遗传。印度科学家不是已经在黄种人里分离出一种新基因,叫懂事儿基因。你没发现这十年没人再往高大凶猛长,打拳的都小了一号。越来越多你们家这种体形,头大手小腿细,看着就招人关心。

咪咪方:你想说什么?

老王:我想说他没遭什么罪,你们家的种儿很优越,很适应环境,是难得一见的品种。我本来是相信人人结果一样的,但一想起你父亲就觉得人和人还是很不一样,同样一生为自己打碎了算盘,但是人人都说他面善,长得就挺吃亏的。有一次我跟他争起来都中年了,我怒而说他,你吃过什么亏呀?你净合适了。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

咪咪方:您多年的积怨爆发了。

老王:因为他又对着我哭,说一生想做的事都错过了。

咪咪方:他想干什么呀?

老王:是啊,我也这么问他,你还想干吗呀?他也不说,光哭,最后把我哭烦了,睡了不聊了。

咪咪方:他很爱哭。

老王:中间不爱哭。刚生下来爱哭,临过世那天泣不成声。

咪咪方:这是他临过世那天?

老王:我也不知道怎么算这一天,门桥,四元桥,开上去一片茫然。

咪咪方:他去世的前一天你们在一起?

老王:忘了。

咪咪方:最近,梅瑞莎说我越来越怪异,我也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很多想法跑到脑子里,好像有一股力量要把我变成另外一个人,可周围一切都很太平,没什么变化。

老王:四十岁以后吗?

咪咪方:好像是——你一说我就觉得是了。

梅瑞莎:是四十以后,我给你记着呢。

老王:四十岁以后人是会受到一种内在的冲击的……至少他认为自己年轻时是尖孙——就是俊男的意思。他到处散布这种舆论,叫做什么面如满月,目似点漆。有一阵,我们没少笑话他,一个男的,对自己的面貌沾沾自喜,非常不正常。

梅瑞莎:他是很自恋的人吗?

老王:咱们都是自恋的人,自恋和自我厌恶相交织。刚了解自己一点的时候自恋,很了解自己之后自我厌恶,或者用那个词:沮丧。是的,方言是个沮丧的人,他自己也不掩饰这点。我们都很沮丧,发觉自己不是自己希望成为的人,而且再也没机会活回去了。多可悲,没一样东西是抓得住的,甚至自己的长相。

咪咪方:我爸他,厌恶自己吗?

老王:越往后,越来越。

梅瑞莎:我发现您说话有一个特点,特别爱说我们,说什么都是我们,是指您和外公,还是有更多的人?

老王:我也发现自己这一毛病,曾经极力想改,改不了。大概是小时候总被人当整体的一分子看待,养成了潜意识,总觉得自己是一代人,说好说坏都是大家有份儿。

咪咪方:您觉得您可以代表别人吗?

老王:不可以。我错了。我不再用“我们”,我是我,他是他。没有一代人,那只是个观念,只有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我谁也不能代表,我只能代表我自己,究竟能不能代表我自己,我也常常感到怀疑。

咪咪方:我爸他,一向是容易沮丧或者厌恶自己的人吗?

老王:小时候?不,小时候他最多有点腼腆,看着老实,其实不老实,好像心眼挺多,也只是好像。我们这个年龄的中国人,都曾经是乐观主义者,相信历史总在进步,天堂可以建立在人间。——对不起,我又说我们了。我认为,方言骨子里是个野心家,对自己的一生期许甚高,喜欢看到别人处于他的影响下,我也是,我们总结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自信。我们互相吹捧时最爱说自己:都是上帝盖过戳儿的。请允许我在讲到人性弱点时使用“我们”,否则我就丧失原则了,好像我不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