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活(第13/17页)

述遗正要起身告辞,有一个小孩上楼来了,那男孩满脸墨黑,鼻涕流到嘴里,身上的衣服又破又脏,一来他就问他爸爸在不在,姑妈告诉他在。

“这下好了,你拿钱来。”他往餐桌上一坐,晃荡着一双臭脚。

“我没钱。”姑妈说。

“没钱就把你的金表给我。你一直吃我们家的牛肉粉,现在我要和你算账了。”

“牛肉粉值不了多少钱,再说我付过钱给你父亲,我们两清了。”

“你给不给?”男孩说着就扑到姑妈身上,想从她手腕上抢那只表。

姑妈一把抓住男孩的衣领,将他提起,用力一摔,摔到了门边。再看看自己身上,已被他擦了好多鼻涕口水。她气得要命,连声大喊粉馆老板的名字。那老板在阳台上睡得死沉沉的,根本听不见。

“这头大肥猪真可恶。”男孩对述遗说,“专门白吃白要,我要给她点厉害看看。”

述遗连忙走开,生怕他扑到自己身上来。男孩转了转眼珠子,飞快地一转身,拿了地板上那双半新的女式皮靴就往楼下跑。姑妈知道自己追不上,气得直抖。

述遗很同情姑妈,她实在没想到,态度如此谦卑,语言如此做作的粉馆老板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儿子。

气急败坏的姑妈愣了一愣,冲到阳台上,顺手抄起一把扫帚去扑粉馆老板,连扑了好多下他才醒了过来,连声问道:“怎么回事?下雨了吗?在优美的风景里沉睡真惬意啊。”

“你家儿子,抢走了我的皮靴。”姑妈的声音变了调。

“啊,那小捣蛋!嘿,我说姑妈,你一定不要与他计较。那只是种表面现象,这小家伙,总是装得很粗野的样子。我觉得,让他到这里多来几次也好,感受一下这里的文化氛围,我在家里每天提到你,他心里妒忌得很,这才故意作对的。我们不要理他,他实在也算不了什么,他自己还以为他很重要。”粉馆老板在房里走来走去,还踩了述遗一脚。

姑妈哑口无言,述遗看得出她还是很气愤,她换下那件沾了鼻涕的衣服,穿上一件很大的罩衫,又往脸上扑了点粉。做完这些,她似乎是平静了,粉馆老板也趁机溜了。

“皮靴就这样给了他们啊?”述遗说。

“你有什么办法呢?这也不是第一回了。那小杂种,每次来都要拿一件东西走。”姑妈说话时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在想心事。

“我看这小孩和他父亲是串通好了的。”述遗说,心里惊异于姑妈的情绪变化之快。

“我也知道这一点,可你有什么办法呢?他常帮我的忙,心肠也好,我们总在一处谈论一些深奥的问题。要是他不来,我就会成天一句话也不说了。”姑妈皱起眉头,陷入了某种遐想。“有时我坐在这个小木阳台上,眺望远方,会有那种浮起来的感觉。我这么胖,像飘在空中的大气球。你这就走啊?烦闷的时候就来我这里散散心吧。当然这个地方不好找,你只要记住街口的自来水龙头,然后不回头地走到底就可以了,粉馆老板会领你来的,他没事就在那里游荡,把新来的人领到我这里来。”

述遗又在街心花园里看见了黑脸汉子。当时她正在木椅上坐着消磨时光,黑脸汉子走来了,他是在围着一片草地绕圈子,绕了又绕,目无旁人的样子。述遗与他打招呼,他站在那边大声说话:

“有一个人在我们楼底下等你,说要你去参加一个葬礼。”

述遗知道那是彭姨。想到彭姨在等她去参加老卫的葬礼,她又不自在了,心里想这彭姨热心得过火了。她磨蹭起来,不想和彭姨见面,心里又一次感到彭姨的厉害,居然来邀她!她明知她从不参加任何人的葬礼,在一起住了这么多年,她对她的脾气早摸透了,她也知道老卫是和述遗去了一趟商业街之后,回来就死掉了。出了街口,为了怕碰见彭姨,她就朝与她住宅相反的方向走去,她漫无目的,两条腿都累得拖不动了。街上人很多,行人总是撞着了她,还有人骂她。黑脸汉子去过姑妈家吗?回想起来,这汉子虽比她年轻,可心里所想的,全是她关心的那些事。也许他们的楼房里以前是有过很多房主,后来受不了,纷纷搬走了,只有他,一直坚持了下来。在漫漫的长夜里,她也曾想过搬家的事,想过再次重新开始,可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

时间已是下午3点,述遗走不动了,又在茶馆里坐了好久,心里琢磨葬礼已经举行过了,这才站起来打算回家。她故意慢慢地走,捱时间。

然而彭姨还等在他们的大楼外面,老远就看见了她,奔过来大声谴责:

“葬礼已经推迟,就因为你!”

“为什么一定要等我呢?我今天有事,再说你也知道……”

“为什么等你?是老卫的意思!他一直把你看作知心人,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你们之间有种交易啊,原来他死的那天在与你达成一种协议!你怎么这么冷酷,明知他要你主持葬礼,你却逃掉了。我也想不通,老卫怎么会选择了你这种人。”

彭姨拉着述遗,决定干脆晚上就在述遗家过夜,免得她第二天又跑掉了,她说她的任务就是把述遗拉到葬礼上去。这个时候述遗注意到电梯间门口又挂了块“电梯已坏”的牌子,可彭姨像没看见,一按电钮就打开了门,自己首先走了进去。看见述遗在门口踌躇着,彭姨就叫她:

“还不进来,有什么要紧,你还想预测灾祸呀!真是刻板!”

述遗还是不动,彭姨就一脚跨出来,将她拖了进去。电梯似乎比往日上升的速度要快,要平稳,述遗却觉得不是好兆头,紧紧地闭着眼。彭姨就笑她“怕死鬼”,还说如果要出事的话,一个人一生中只会碰见一次,决不会有第二次,所以怕也没用。接着黑脸汉子进来了,又是从七楼进来的。彭姨就问他知不知道电梯坏了,他说知道,彭姨就说:“那你怎么还进来呀?”汉子说这正是他一贯的态度,他从来不爬楼梯。彭姨又问他出过事没有,他哈哈大笑,彭姨就说他这个人“有意思”。他们俩越谈越高兴,述遗的心事也被他们扯散,忘了出事的威胁。后来他们俩一路说话一路走出电梯间,去了汉子家。

述遗回到家,关上房门,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彭姨总算走了,老卫的问题也不存在了。这个彭姨,明知她最怕死人,就是不放过。她到厨房里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上茶,又洗了个脸,便坐下来喝茶。喝着茶,想起自己八九岁的时候走在滑溜溜的雪地上的经验,别的孩子都在高兴地溜冰,唯独她怕得要命。喝完第一杯茶,便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又是彭姨,黑着脸,目光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