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活(第11/17页)
马路上车来车往的,她又想起黑脸汉子的去向问题。也许他还有另外的住处,甚至还有家人什么的,所以他爱来就来,十分自在。述遗走进一个百货店的门庭里去避风,她将帽子往下拉得遮住脸,双手笼在袖筒里,她从玻璃门上看见自己的样子,十分古怪。再对比从前住在平房里的那些日子,她感到了一种新的内容占据了她的生活。站了十几分钟,冷清的店子要关门了,她必须回家了。
她怀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又一次走进电梯间,电梯徐徐地升了上去,什么也没发生。出了电梯门,有很多像蚊子的小虫绕着她的头乱飞乱撞,有两只还撞进了她的鼻孔,这就是黑脸汉子说的那种小飞虫吧。她进了房,用干毛巾一顿扑打,头发里落出两只小虫,头是褐色的,身体呈粉红,翅膀还在一张一合。
高楼里的日日夜夜渐渐地混同起来,述遗现在很难区分哪一天是哪一天,做了些什么,某种事情持续了多久等等。她的生活失去了任何目的性,一切全是即兴似的。有时她脸也忘了洗,头也忘了梳。戴上一顶毛线帽子就出门了。现在她特别爱戴毛线帽子,尤其是有围脖的那种,她又去买了两顶黑色的。虽然天气已暖,大家都不戴帽子了,述遗却没有注意到,照常天天戴,还将系带往下拉,把帽子拉得遮住了脸。修理工的威胁她慢慢习惯了,神经也就一天天麻木起来。偶尔想到此事,报纸上登的那篇文章仍然在她内心搅起一些波澜,不过不再影响她的日常生活了。住在这栋楼里的短短时间内,她的额上又增加了一些皱纹,皮肤也更枯燥苍黄了。每次一进电梯间,她就习惯性地缩在一角,屏住气,排除杂念。当然每次都没出事。好在再也没爬楼梯了,一方面是听天由命的情绪占了上风,另一方面也因为楼里的小虫越来越多,如果从楼道里过,就既不能呼吸也没法张开眼。述遗买了一条纱巾,将整个头部死死蒙住,所以那些飞虫也拿她没办法。每次回到家,纱巾上都沾着一些受伤的虫子。
有一天她在电梯间遇见黑脸汉子,汉子对她说,楼道里的虫子使他面部的皮肤发生了过敏。述遗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绑着绷带,两只手背上满是水泡。
“环境日益恶化了,”他从纱布里面嗡嗡地说话,“那修理工倒没事,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我没料到会弄到这个地步。”
“那么离开吧,你另外还有一处住宅,不是吗?”述遗说。
“你真是富于想象力啊。我,还有一处住宅?怎么会呢?那么,你以为你每天是独自一人呆在楼里?”
“怎么不是呢?天天夜里都有人敲门,敲你的门,一直到天亮,你要是在里面,还不早就听见了!我可是受够了。”述遗恶意地瞪了他一眼。
“为什么你要设想那个人是外面闯进来的呢?莫非有谁对这破楼有这么大的兴趣?”
“是你一直在弄出那些响声?”述遗打了一个冷噤。
“哼!”
“你要是同我一样,关上门躲在房里,出门将脸部包起,也就不会受伤。毕竟只是一些小虫子,又不咬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只要试着去做……”
“你在责怪我吗?谁叫你搬来的呢?你上了一个大当,是不是?”汉子走出电梯,进自己房里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述遗找不到那条商业街了。有好多次,她顺着第一次去过的路往那个方向走,可就是找不到商业街的入口,她很后悔当时为什么就没有记下一个显著的标志呢?她这个人做事总是这样恍恍惚惚,随波逐流。她睡在三十层楼的半空里,一闭上眼,就在那些小巷子里找来找去的。她记得那一天,老卫是多么的兴致勃勃,又有点深不可测,似乎是,他对街上的一切都有浓厚的兴趣。在临终者的眼里,商业街上那些虚幻的风景又意味着什么呢?东找西寻徒劳了一阵之后,述遗想起了抄近路的事,以前她对此是确信不疑的。她按照她与修理工走过的方向,想去寻找那个公共厕所,她找了又找,来来回回地走,仍然没有任何结果,那条街似乎是从拥挤的城里消失了。她想,要不要打听一下呢?她可以询问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刚刚已经死了,还有一个,是她想象中的敌人,她怎么能去问他呢?那么回家吧。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决心再作一次尝试。她一出大楼便往左,就像那次与老卫同行一样。穿过了几条街,她停下来,向一个卖香烟的老头打听。
“一条新建的商业街,那里有一个木材市场,很多木材商店。走了很远很远之后,差不多到了街尾的地方,有一个电子游戏室,当然并不是游戏室,只不过是挂游戏室的招牌。”她比划着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并不是游戏室,却挂了游戏室的招牌?怎么会有这种事?”老头生气地看着她,心里认为她在说谎,没事找事。
“唉呀!”述遗一拍手,“算了!算了!”
“等一等,刚才你说的那地方,就在这一带?”
“确确实实,我亲自去过嘛。”
“这倒怪了,你说的一定是麻石街了,没错!左手第二条马路。”
述遗依稀记得那条商业街是有一段麻石路面,也许是旧城的痕迹。当她拐进卖香烟的老头指给她的路时,她发现这条路并不是商业街,而是两年前她迷路那一次到过的小街,现在已被拓宽了。街边仍然有很多自来水龙头,有的还在哗哗流水,整条街成了小河,述遗只好踮起脚尖靠边走。洗衣妇都不见了,偶尔有两个顽童在打水仗。述遗正打算掉头回去,迎面有个酷似老卫的人朝她走来,她吓了一跳。那人朝她招招手,停在她面前,述遗这才看清他不是老卫,因为要年轻得多。
“是电子游戏室老板家的客人呀,欢迎欢迎,你还吃过我做的牛肉粉呢。你是来这里参观的吧?好呀好呀。”
“我正要到你们那里去,总是迷路,该怎么走呢?”述遗心中一喜。
“哈哈!贵人多健忘。一直走,一直走就是,不要拐弯。”
述遗踮起脚沿着水流边的干地走,走了好久,终于看见了木材市场。这时她才明白了,原来两条街是一条街。这几年里她常发生这种记忆方面的混乱,到底哪是错觉哪是现实已弄不清了。她分明记得街口是一些餐馆,餐馆门口还站着卖笑的女郎,现在餐馆到哪里去了呢?两种记忆,到底哪一种是现实的呢?木材市场倒还是老样子,生意清淡,店主们和帮工们都在门口打牌。述遗听见背后有人赶上了她,是那粉馆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