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活(第9/17页)
述遗快到家时下起了毛毛雨,把她的毛线帽都打湿了。修理工好像故意等在门口,就为了冲她说一句:“下雨天,兴致高哇!”又把她弄了个大红脸。她除下毛线帽,低头进了电梯间,看见黑脸汉子站在那里。另外还有一名男子背对着她。
“这么早就出门了啊。”汉子的声音有点尖刻。
“哪里哪里,并不早,不太早了。”她胡乱地搪塞道。
“怎么不早?才8点,你平时很少这么早出门的。”汉子认真起来,声音执拗而讨厌。
述遗闭了嘴,另外那名男子始终背对着她。述遗想,也许是黑脸汉子的客人吧。电梯在七楼停下来,门开了,那个人动了一下,做出要出去的样子,但又没出去,门又关上了。
黑脸汉子望都不朝那人望一下,却始终盯着述遗,使她感到很恼火。
“这种雨天出门一定还是比较有意思的,另有一番情趣。”他又说,“比如历险之类的事。”
“可能吧。”述遗含糊地回答了一句,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她愤怒地瞪了汉子一眼。
“像我这种单调的人,只好每天呆在楼里,夜里睡得同死人一样,什么情趣都没有,他们都说我性格死板。我也见过像你这种类型的人,他们不能忍受这种地方的无形压力,采取了各种各样的行动,真是五花八门,各显神通。”汉子一下子变得很健谈了。
这时门又打开,那人在二十一楼出去了。
“他是谁?”述遗迫不及待地问道。
“也许是管理员之类的吧,管他做什么呢?来这里的人的身份问题,是一个最小最小的问题。你总把修理工看作是管电梯的,就总为同一件事担心,日子长了你就会改变看法的。刚才那番话,我是说给他听的。”汉子闭了嘴。
“你可以来谈一谈。”汉子出电梯时又说。
述遗身心疲惫地躺下了,她很快睡着了,一直睡到下午。她好久都没有这样放松地休息过了。这几个小时中,她第一次忘记了自己所处的三十层楼的位置,在梦里她确信自己是睡在坚硬的黄泥地上,旁边还有幼儿在玩滚铁环的游戏,最后那泥地晃动起来,裂开一条缝。
有人在敲门。开了门看见彭姨,头发被雨水淋湿了。
“外面还在下雨吗?”述遗问。
“哈!这种天气在家睡大觉,你真是好福气啊!现在你一定是胸有成竹了,你一定是出门就往左拐,一直走,对不对?”
“我出门就往右,你没听老卫说过?”述遗针锋相对地顶她。
“老卫!难道老卫是可以相信的吗?”她大惊小怪起来,“你呀,真是白吃了这么些年的盐了。老卫是什么人?一贯不走正道,把水搅浑的角色,你居然相信起他来,我给你说的那些全白说了。我告诉你,你要往左,一直走,才不会误入歧途。你这就同我出去走一走吧,熟悉一下情况,我要带你去一个新开的旅馆。”
“我什么地方都不想去了,早上我走了远路。”
“啊,你走了远路,我明白了。你感觉好些了吗?”彭姨刻薄地看着她的脖子处。
“我老了,感觉好和感觉不好,慢慢地会区别不大了。有那么些人还是不放过,天天夜里来敲门。一个老太婆,还有什么价值呢?我只是在这里苟延残喘罢了。”述遗心里好像真的有了些悲苦似的。
“哎,我问你,谁会选择半空的位置来苟延残喘呢?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了。”
彭姨又一语中的,述遗早就领教过了她这种威力。
“我倒忘了。你对我的情况摸得这么清。”述遗讪讪地走过去看窗外,彭姨也凑了过来。
在街对面的百货大厦门口,有两个人蓦然进入述遗的视野。述遗认出那是电子游戏室老板夫妇。他们站在那里,手搭凉棚张望着她住的这栋大楼,老妇人还不停地打手势。述遗无意中挥了一下手,两个人竟然都有反应。他们将双手做成喇叭形,朝她喊了起来,当然喊什么一点也听不见。他们既然看见了她,为什么不过来呢?他们又是怎样看见了三十层楼上玻璃窗内的她的呢?她正疑惑,那两人一下子不见了。
彭姨什么都没看见,她嚷着口干,要述遗去烧茶,述遗就到厨房里去了。透过厨房的玻璃窗看外面,看得更清楚。这一回老板夫妇又出现了,是站在交通岗亭边上,述遗朝他们打手势,请他们上来,他们两个都在挥手,向她致意,表示他们不打算上来。
“你现在变得这么冷酷,连老邻居都不放在眼里了!”彭姨冲过来,夺过她手里的壶,注满水,放在灶上,把她搞得十分难堪。“你的处境是你一步步造成的,从最初的选择,到现在的纠缠,你再也摆不脱你的幻觉了。有人在利用你。”
喝着茶,彭姨仔细地打量她,她又讪讪地站了起来。
“你坐下。你怎么这么不安呢?我看你已经慢慢地习惯于这里的生活了嘛。从前住在平房里,大家对你是有某种看法的,那时候你摇摆不定,有时喜欢唱高调,邻居们……好,不谈邻居们了。我听见修理工说昨天夜里你把房间里的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是不是向某个人发信号呢?”
“修理工,他在撒谎!他怎么知道我昨天夜里在什么地方,完全是凭猜测!这家伙是个阴谋家。”述遗的手都抖了起来。
“你会在什么地方呢?除了这里?莫非你有一个情人?这么大年纪了也不大可能吧?房间里的人当然是你。”彭姨不以为然地说,“换了我,也会这么干,三十层楼的高度可不是好玩的,就如睡在云端里,周围空无一人。”
“不瞒你说,我一点也不担心你说的这个,我只担心电梯。最近他脸色很不好,对我满腔愤懑似的,还找岔子。你当然读过了报纸,接连不断出现这种事故……”
彭姨不愿听她说这些,就端着茶杯去厨房,她在厨房窗口那里向外凝视了好久。述遗问她看见了什么,她说是一只猴子,一个耍猴的人将它放到了树上,很多人围着看。述遗走到窗口边,朝下一看,看见了老板夫妇,再没别人。什么猴子呀,都是彭姨在瞎说。老板夫妇也看见了述遗,他们向她告别,然后离开了。
“房间里的人不是我。”述遗又提起这个话头,“我才不会将电灯一开一关呢,再说我也没什么人要我打信号,这完全是恶意……”
“争论这种问题有什么意思呢?你怕修理工,是不是?”
“我不是怕他这个人,我是怕他怀有不良企图,他什么都干得出来,谁也拿他没办法,这是二十九楼的人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