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活(第10/17页)

“二十九楼?什么人?这楼里还住着人吗?”

“你早知道这是一栋空楼吗?多么奇怪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大家都知道。”

“莫非他们将这一点在广告上做了暗示?我去买房子的时候,分明看到还有很多其他客户,他们也正在办理购房手续。”

“办理手续不等于来住呀。唉,除了你,谁会来这里住呢?你怎么就不明白,这个地方,实际上谁也不会来住的,人们对于这栋楼有各式各样的传说,那些说法也不能说不好,总之这里的一切都是没法确定的。比如你看见的修理工,你以为他真能修理东西啊,他是菜市场的一个鸡贩子,我每星期从他手中买鸡,所以和他熟。”

“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买房呢?”

“只不过是你的一种感觉罢了,也可能是房产公司的一个诡计。现在公司已经破产了,你的房子也成了抵债物资,这就更没人来住了。”彭姨做了个鬼脸。“我忘了告诉你关于老卫的事情了,几天前他去世了。死的那天他走了很远的路,据说是去看一个从前的朋友,回来以后就嚷着胸口痛。我们都觉得奇怪,他走那么远的路干什么呢?他总是足不出户的嘛。这个骗子,落到了完蛋的下场。”

“他去的那种地方,不是随便可以去的,如果着意去寻,一般人很难寻到那种地方。”述遗冲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的啊?你是不是见过他了?你说起话来好像对他的事了如指掌,可你们从前并不亲密嘛。我记得你还和他吵过一大架,他曾发誓永不理你。”

彭姨似乎对述遗的洞悉内情很不高兴,就不再说话了。又坐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哈欠,就站起来告辞。她下楼之后,述遗就站在厨房的窗口前,看她走出这栋楼,横过马路往左拐,然后又往右拐进一条小巷里去了。每一次,述遗都对这个女人的直觉感到惊讶,感到不舒服,可是她一走,又总是想着她。住在平房里的时候,彭姨经常使她当众出丑,一点面子都不留给她,述遗对她是怀有仇恨的,她还记得恨到极点时她曾巴不得她马上死掉。她搬来这里之后,彭姨来过两回了,倒好像是她的老朋友似的,也许彭姨在心里就是把她当作老朋友的。是述遗自己小肚鸡肠,一直对她怀恨。还有老卫,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原来他那天邀她去商业街是他最后的巡游,那个地方,是他最后的归宿。而她当时一点都没觉察到,浑浑沌沌地就过去了。述遗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回想起那天和老卫走在路上的情景,那些情景给她一种虚幻的感觉。她又清晰地看见了土坡上的星光之夜,那种与某种东西既隔得遥远又切近的感觉。老板的店子开在那种地段,秃头的老女人终年在阴暗的房间里缝着杂色的碎布,还有他与邻居的争吵,斗殴,永远没有顾客的生意,每顿如一的牛肉粉……想到这里,述遗感到自己瘦小的身子皱缩起来了。是啊,她已经从那个地点向这边眺望过了,她看见了一些朦胧的影子,他们说那蘑菇般的影子就是她的住处,他们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回音,她相信了。昨天夜里是个迷人的夜晚,迷人而又隐藏了可怕的暗示,所以她当时那么急于摆脱。述遗有种确信:如果现在再去那个地方,她可以轻易地找到秃头老女人指出的那条近路,用不着任何人的指点她就可以到达目的地。她抖了抖皱缩的身子,想象自己像一股烟一样摇曳着往上升,飘出了窗口。是这样,虽然她现在坐在三十层高的楼上,并不知道该走哪条路,但只要她打算去那里,她就可以抄近路。“路在你的脚下。”她想起这句话,脸上浮出一个漾开了皱纹的微笑。

修理工在敲门了,述遗不去理他,他嚷了几句什么话,走开了。述遗想:“不过是个鸡贩子嘛,凭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来敲,还用什么东西砸门,述遗只好起身去开门。

“电梯坏了,请不要随便去乘。一天两天嘛,是绝对修不好的,这就要麻烦你爬一爬楼梯了。当然你也可以乘,不过我不能保险,你是看过了报纸的。”他咧开兔唇阴险地笑了笑。

“怎么会修不好?你应该修得好的,你,是干这一行工作的。”述遗急忙说。

“是吗?”他看了她一眼,“也可能不会出事,我并没说每一次都要出事,只是有这个可能性。我会尽量修的,你也不要故意制造紧张。再说,还有别人也在乘这电梯呢,不怕死的人多的是。”他关上门走掉了,述遗听见他是乘电梯下去的。

“他只是随便威胁一下罢了,但可能性是存在的。”述遗想道,“他要搞鬼是太容易了。”那么她还乘不乘电梯呢?不乘的话,就算两天出去一次,爬三十层楼也是苦不堪言的。当初为了与过去生活中的那些联系一刀两断,她连电话都没装,所以不出门是没法过下去的。“乘电梯!就当没有这回事!”述遗愤愤地收拾了东西,戴上毛线帽子出门了。

在电梯间里碰见二十九楼的汉子。

“听说这电梯是坏的?”述遗首先开口问道,只觉得双腿发软,像要跪下去似的。

“哼,坏了又好,好了又坏,谁搞得清!”

“是修理工说的。”她牙齿磕得直响。

电梯的钢索剧烈地抖动了几下,述遗紧紧闭上了眼睛,一阵绝望袭来。然而那种事并没发生,只是门缓缓打开了,进来一个人,门关上,电梯又启动了。述遗抬了一下头,看见指示板上的数字是“7”,进来的那个人就是上午来过的。这回他转过脸来,述遗差点叫了出来,那张脸太可怕了,大半边都被火舌舔掉了,成了个平面,鼻子和嘴只剩下小半边,一只眼睛在小半边好脸上不安地眨动着。述遗觉得自己盯着他看很不礼貌,连忙将视线移开了。终于到了一楼,半边脸的男子首先快步走出电梯间,述遗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跟了出去。直到这时她才记起刚才自己已将电梯出事的问题抛之脑后了,于是又有些感激半边脸的男子。

“这个人不像是管理员。”述遗对黑脸汉子说。

“你说得对,这种楼房,不会有管理员。我注意到楼道里滋生了一种小飞虫,满楼里乱飞,弄得人张不开眼。你看这些窗户全关得死死的,长年不透风,到处都在长霉。”

“那么他究竟是谁?”

“他能是谁呢?出于好奇来这里参观的吧。这么晚了你还出门?你兴致真高啊。”汉子快步走掉了。

述遗想,也许他夜里又不归家吧,恐怕他总是这样。

述遗在街口转了转,觉得很无聊,也没地方可去,刚才自己只是为了证实电梯的事才下来的,并没有什么目的。由于电梯间里一下子站了三个人,才忘了自己的初衷。她想了想,走进附近一个面馆,买了一碗面坐下来吃。面馆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青年坐在角落里喝啤酒,服务员们在交头接耳。述遗吃了大半碗,吃不下了,戴上帽子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