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夜 北京一夜(第7/8页)

  “停车!”

  不敢再想下去了,如果,这是真的。

  “冯唐”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却问了个不搭界的问题:“朋友,你看过《红与黑》吗?”

  “问这干吗?看过。”

  “还记得结尾吗?”

  “结尾?于连不是死了吗?”

  “嗯,他死在断头台上。而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爱他的人,是玛蒂尔德小姐,她抱走了于连的人头,来到他指定的山洞里埋了。”

  “不要再说了,求求你!”

  我没有幽闭恐惧症,但此刻,对于这个出租车的封闭空间,却是如此害怕。

  你也能猜到——冬妮娅,严格来说,是她的尸体,就在这辆车的后备箱里。

  “地安门到了。”

  出租车开过十字路口,停在路北侧的一家风筝店前。

  已近午夜。

  计价器显示金额五十九元,“冯唐”摆手道:“今天,我不做生意的,不收你钱,再见。”

  我刚要打开车门,准备子弹般逃出去,却死死抓着门把,不舍地回头看他。车内灯,照亮司机的脸,依稀有两道泪痕。

  刹那间,我改变了主意。

  “对不起,我不想找那老妇人了,请继续往前走吧。”

  “再去哪儿?”

  “去夜里……”

  出租车司机点头,再也不必言语,带着我沿地安门西大街开去。

  我把头伸出窗外,看到皎洁的秋月,径直照入内心秘密——

  很多年前,在上海,普陀区,我在五一中学读书。初三那年,我跟同学们在五楼白相,不当心碰下一块玻璃。当时,我也吓戆了,不晓得会不会闯祸。最后,我很幸运,玻璃砸碎在操场上,没有伤到任何人。直到今朝,许多夜里,我仍然想象,要是那块玻璃砸到了啥人的头上,那么我将……

  从地安门西大街,经过后海荷花市场门口,出租车缓慢开去,似是让我挑选下车地点。

  但我不响。

  沉默中,看着车窗外的老城,在白莲花般的云间穿行的月亮。我已明白,“冯唐”之所以把我带上车,只是想要找个人,安静地听他倾诉这个故事。

  但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或者说,正在进行时。而我,不巧参与了进来,成为故事中的一个配角。

  开到新街口南大街右拐,他没由来地右拐。我没问他去哪儿,就当是散心,送后备箱里的美人,最后一程。

  我转头对着背后的座位,鼻子深深埋入靠垫,想要嗅到冬妮娅的气味——至少,有她头发里的香波味。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纤维与海绵深处的细小颗粒,如同尘霾般钻入肺叶,我拼命压抑没打喷嚏。

  但,在我连续咳嗽同时,脑中闪过另一个念头,像发光的玻璃片,陨石坠落般,从天而降,在学校操场的水泥地上,粉身碎骨……

  “等一等!”我似乎抓住了什么,抢在自己被淹死之前,“你刚才说,今天早上,你们出门前,你用薄荷味的香波为冬妮娅洗头?而她,就坐在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

  “嗯。”

  “可我没有闻到这种气味。如果,她真的在这里坐过的话,她头发上的气味,肯定会残留在纤维上。请相信,我的嗅觉还不错,尤其对薄荷敏感。”

  “想说什么?”他淡定的表情,让我简直抓狂,“朋友。”

  “你在说谎——我早就该发现了。当你说到一年前,在她奇迹般的苏醒之际,曾经大病一场,送去医院都没救了,医生建议准备后事。你把她带回百花深处胡同,给她穿上白衣裙,竟还为她擦腮红与粉饼!这说明——冬妮娅,当天已经死亡,因为脑中残留的碎玻璃。而你,不过是在为死人化妆,就像入殓师。今天,或许是她的一周年忌日?”

  说到此,我的恐惧,转眼,消失。

  对啊,现在谁还用安眠药自杀?真死得了吗?推理小说也不会这么写嘛,明显的BUG!

  而冬妮娅醒来后发生的一切,但愿,只是他心底最为渴望的剧情,却永远未曾发生。

  午夜已过,路边行者寥寥,出租车停在一个胡同口。

  “朋友,可以下车了。”

  他的嘴角微微一撇,不晓得算什么表情。我点头道:“谢谢!”

  下车时,我没有给钱,不是我小气,而是怕他生气。

  当我在胡同口转身,出租车已开走了,我不想记下车牌号,印象中只有它红色的背影,还有看起来沉甸甸的后备箱。

  再见,冬妮娅。

  秋风卷过我的长发,抬头意外地看到门牌,似有几个熟悉字眼,打开手机照亮,赫然“百花深处胡同”。

  白糊糊的月光底下,我失魂落魄地往里走。胡同比想象中狭窄许多,两边破旧院墙,寂寂空无一人,只有路灯下的树影摇曳。不见四百年前如锦繁花,更难觅七十年前鲜艳面孔。

  百花深处胡同十九号丙。门脸早已衰败不堪,屋檐上生着厚厚的野草,我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进到大杂院里头。绕过两堵新砌的砖墙,还有满地垃圾,凭感觉摸到西厢房。

  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她的气味。

  于是,我看到窗台外的薄荷,郁郁葱葱的绿叶子,像被什么浇灌过。

  想不到,屋里还亮着灯。

  难道,冬妮娅已经回来了?还是……

  (写到此处,恰是四月五日,清明节。突然黑屏,电路跳闸数次。电源恢复,幸只遗失两行字,我打字补回,似是冬妮娅在背后看我。)

  仓皇徘徊几步,我砸响房门,或许能救人一命?

  等半分钟,犹如十年。

  门开了,六十岁左右男人,睡眼惺忪冒出一长串京骂,最后问:“找谁啊?”

  “请问这有个姑娘,一直卧床不起,是吗?”

  “你是问董妮儿?”

  “哦?对啊,是这个名字。”

  “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