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7/8页)

又过了一阵,她渐渐恢复了平静。她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维多利亚区。那人在里昂角屋茶店外面停住了脚步,说:“你要不要喝杯茶?”

她点了点头,于是他们走进了茶店。

他把她带到一张椅子旁,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她这才第一次看清他的面容,有一瞬间的工夫,她又害怕起来。他长了一张长脸,鹰钩鼻子,头发理得很短,两颊的胡须却没有剃。不知为什么,他的面相显得很贪婪,可她却看见他的眼神里除了怜悯以外没有任何其他情感。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说:“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他并没有理会她的问题,而是说:“你想吃点什么吗?”

“只喝茶就好,”她听出了他的口音,便开始说俄语,“你是哪里人?”

见她能够讲他的语言,他显得很高兴:“我出生在坦波夫州。你的俄语说得非常好。”

“我母亲是俄国人,我的家庭教师也是。”

女服务员过来了,他说:“请来两杯茶,亲爱的。”

夏洛特心想:他的英语是从伦敦东区学来的。她用俄语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夏洛特·沃尔登。”

“费利克斯·科切辛斯基。你敢参加那场游行,实在很勇敢。”

她摇了摇头:“这件事和勇敢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只是没想到游行会是那个样子。”她心里想:这个男人是谁,他是做什么的?他从哪里来?他的外表很迷人,谈吐却非常警惕。我想了解更多关于他的情况。

他说:“你以为会是什么样?”

“游行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男人会以攻击妇女为乐呢?”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他突然变得兴致勃勃,夏洛特这才注意到他面容俊朗、神态生动,“你看,人们把女性捧上神坛,假装她们心思纯洁、体格纤弱。因此,至少在上流社会里,男人必须告诫自己,他们对女人并无敌意,对她们的身体也没有任何情欲。而现在呢,出现了这样的妇女,也就是妇女参政论者,她们显然并不是软弱无力的人,也不需要被人捧上神坛。除此以外,她们还触犯了法律。她们彻底否认了男人们自欺欺人的神话,而人们攻击她们又不必受到惩处。男人们过去一直假装对女性既无情欲也无敌意,此时他们发觉自己原来受了骗,就暴露出他们的真实面目来。这是他们长期自我压抑后的绝佳发泄方式,这让他们快活极了。”

夏洛特惊奇地望着他: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如此透彻的解释,说得清清楚楚,全然不必费脑筋思考!我喜欢这个人,她心想。于是她说:“你做什么工作?”

他又变得警惕起来:“我是个失业的哲学家。”

茶端上来了,香甜浓郁,让夏洛特缓和了一下精神。这个神秘的俄国人激发了她的好奇心,她想从他嘴里套出话来,便说:“看来你认为所有这些事情,比如妇女的社会地位什么的,对男人和女人来说都一样糟糕。”

“我对此确信无疑。”

“为什么?”

他有些犹豫。“只有在他们彼此相爱的时候,男人和女人才都感到幸福,”一丝阴影从他脸上掠过,转瞬便消失了,“爱情与崇拜不能相提并论:人可以崇拜神,但只有人类才会爱。当人们把一个女人当作神一样崇拜时,就不可能去爱她。反过来,一旦人们发现她并不是神,就会恨她。这实在令人悲伤。”

“我从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夏洛特惊讶地说。

“而且,每一种宗教里都分好的神和坏的神,就像上帝和魔鬼。因此,人间就分出了好女人和坏女人。而对待坏女人,比如妇女参政论者和妓女,人们可以为所欲为。”

“什么是妓女?”

他十分吃惊:“就是出卖肉体的妇女,她们和人……”他用了一个夏洛特不知道的俄语单词。

“你能翻译一下吗?”

“房事。”他用英语说。

夏洛特羞红了脸,移开了目光。

他说:“这个词是不是很不礼貌?对不起,我不知道别的词。”

夏洛特鼓起勇气,低声说道:“性行为。”

他又转回俄语,说:“依我看,你就一直被人捧在神坛上。”

“你绝对无法想象这种生活有多可怕,”她气愤地说,“活得这样孤陋寡闻!女人真的会那样出卖自己的身体?”

“哦,是的。受人敬重的已婚妇女必须假装自己并不喜欢性行为,而她们这样,有时会搅得男人也没了兴致,于是他们就去找妓女消遣。妓女往往假装非常喜欢做这种事,尽管由于她们经常与形形色色的人发生关系,她们并不真的享受这种事。到头来每个人都在演戏。”

这些才是我需要知道的事情!夏洛特心想。她想把他带回家,把他锁在自己的房间里,这样他就可以日夜不停地为她解释世间万象。她说:“我们是怎么落到如此地步的?人人都在逢场作戏。”

“这个答案至少要研究一辈子。然而,我敢肯定它与权力息息相关。男人统治女人,有钱的男人又统治没钱的男人。为了使这种制度变得合理,就需要各种各样的名目——君主政体、资本主义、教养和性等。这些条条框框让我们感到不快活,但是如果没有这些东西,有些人就会丧失手中的权力。可是,即便权力让男人活在痛苦之中,他们也绝不会交出权力。”

“那人们该怎么办呢?”

“问得好。既然男人不肯交出权力,就得有人把权力从他们手里夺走。权力在同一个阶级内部,从一个派系转移到另一个派系手里,这个过程叫政变,这种改变并没有实质性的变化。权力从一个阶级转移到另一个阶级,这个过程叫革命,革命才能带来实质性的变化,”他稍有迟疑,“但这种变化不一定与革命者寻求的变化一致。”他继续说道,“只有当人民集体反抗他们的压迫者时,才会发生革命,妇女参政论者正在做的看起来就是这种事。革命总是暴力的,因为人们为了维护自己手中的权力,往往不惜杀人。即便是这样,革命仍然时有发生,因为人们为了追求自由,往往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

“你也是革命者吗?”

他用英语说:“我让你猜三次。”

夏洛特笑了。

这一笑使他幡然醒悟。

费利克斯说话的时候,他的一部分思绪始终集中在她的面容上,注视着她的神情变化。他对她心生好感,而且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种好感非常熟悉。他暗想:我本想迷住她的心智,结果却是她迷住了我的心智。

就在这时,她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很舒朗,棕色的眼睛现出了笑纹;她把头向后一仰,下巴向前翘起;她伸出双手,掌心向前,做出防御似的姿态;她咯咯地笑起来,喉咙深处发出开怀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