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准经典小说的《漫长的告别》(第8/9页)

和长篇大论时相反,钱德勒的描写能力很强,抓取人物的特征只需寥寥几笔,让人有一种目睹优秀画家现场素描的感觉。例如对凶案组警监格里戈里厄斯的描写:

脑袋秃得厉害,像大部分结实的中年男人那样,腰间一团滚肉。眼睛呈鱼肚灰色,大鼻子上破裂的毛细血管纵横交错。他正喝着咖啡,弄出很大的声响。粗糙厚实的手背上汗毛浓密,一撮灰毛从他耳朵里支棱出来。

对卡恩机构的乔治·彼得斯的描写:

他是个手脚笨拙的长腿男人,瘦脸,发际线正在后退。他皮肤粗糙,像是常年在户外饱经各种气候磨砺的样子。他有一双深邃的眼睛,上嘴唇和鼻子差不多一样长,一笑起来,从鼻孔到宽嘴巴的两个嘴角便拉出两道深沟,脸的下半部就消失在沟里了。

对警探伯尼·奥尔兹的描写:

奥尔兹是个中等个儿的敦实汉子,一头乱糟糟的淡金色短发,淡蓝色眼睛,两撮粗硬的白眉毛。以前他还戴帽子的时候,每次一脱帽子,总会让你有些吃惊——他的脑袋比你料想的要硕大得多。他是个强悍的警察,对人生有一种严厉的看法,其实内里倒是个厚道人。

对配角外貌的描写,一般的作家会感觉“不得不写的话就写上一点儿”,最终成了平淡的说明文。而钱德勒完全不一样。无论何时都是扼要简洁地描写,让人眼前立即浮现出那个人物的形象。既不会过,也不会不到位。而且,他描绘的景致有某种不寻常的东西,让人感觉到一个活生生的世界在此。我喜欢他这种行文风格。读着读着心情就舒畅起来,就像手正好够着了痒痒的地方。好文章就是这样的。不过,相对于男性出场人物的鲜活,钱德勒对女性出场人物的描写就略欠精彩了。容易写成一个调子,这一点或许可以说是钱德勒的弱点。可能是因为钱德勒本人至死对女性都抱有一种浪漫的看法。

为了能够这样描写人物,就有必要经常仔细观察身边的人。作为与生俱来的本能和养成的习惯,钱德勒不得不到哪儿都细细观察。即便心里想“今天稍稍放松些,不观察了”,日常生活中他的双眼却不受意志控制,还是不停地进行观察。就像安装了自动摄影装置的精密相机。他时常维持着这种精神状态,恐怕神经一刻也不得休息。敏锐而又仔细的观察力,对人类的深刻洞察力,是他天生的才能,同时也是魔咒。优秀的文章和锐利的匕首一样,能有效地切开世界上的事物,有时也会划伤自己。

几个翻译问题

在翻译本书的过程中,我得到了克诺夫出版社的编辑马丁·阿赫特的关照。之前我就认识他,他是珍藏版的雷蒙德·钱德勒作品系列(蜥蜴系列)的经手人,也是《菲利普·马洛生活金句集》(克诺夫出版社)的作者。翻译过程中遇到一些句子怎么也无法理解,于是直接向他请教,得到很大帮助,在此表示深深的感谢。

例如,第二章有这样一段:出租车司机说“弗里斯科”,马洛纠正他说“圣弗朗西斯科”。司机说:“我就叫它弗里斯科,去他的那些个少数族裔。”英语是:“I call it Frisco,”he said.“The hell with them minority groups.”这句话的语气我有点无法理解,于是请教马丁。他的回信如下: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我在圣弗朗西斯科生活了几年。(有人说记得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事,马上就有人说其实那里没有那样的事情,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我记得好像有宣传标语说:“不要说弗里斯科。”在我的记忆中,那是居住在圣弗朗西斯科的有名的专栏作家赫布·凯恩(听说最近去世了)在数十年前提出的。钱德勒描写的司机提到的少数族裔是指移民群体。当然包括西班牙裔,还有意大利裔。司机对着被全球性消毒清洁过的圣人像,却是那种“去他的”的态度,固持着蓝领阶层带有偏见的世界观。当然这只是我的理解,所以也不能肯定。

我觉得马丁的解释说不定确与事实吻合。司机的言论好像正有宣传政治上的平等的背景:“圣弗朗西斯科在西班牙语中是一个圣人的名字,为表达敬意,不能省略称呼。”这么一来意思就通了。所以最后翻译成:“我就叫它弗里斯科,去他的那些个少数族裔。”

但是,马丁作为研究钱德勒的权威,好像也有几处苦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例如,第三十六章谈到自杀方法的时候举了很多例子。有一句说:They have hanged themselves in bars and gassed themselves in garages.直译的话就是:“他们在酒吧上吊,在车库吸煤气。”这句话怎么看都别扭。钱德勒在这里列举的几个例子文字都是成对的,很漂亮。这让人不由得怀疑bar是不是barn的笔误。“他们在仓库上吊,在车库吸煤气。”这样的话就好理解了。在酒吧上吊,怎么想都有些不自然。没有必然性。但请教马丁后,他思考了一番,回复我说:“不可能是笔误,是说在酒吧上吊。”可是,立志要写匀称齐整的文章的钱德勒写出了“他们在酒吧上吊,在车库吸煤气”这样的句子,我怎么都不能相信。我又翻了其他许多书,发现有记录称,关于这部《漫长的告别》,钱德勒因出版社排版校订错误、检查不够仔细等一直苦恼到最后一刻。他为此好像相当愤慨,十分困扰。那么说来,单纯的笔误不是“不可能”。因此考虑再三,我还是采用了“仓库”说。顺便提一下,清水俊二先生也采用了“仓库”说。我们意见一致。

逐个举例的话就没完没了了。关于翻译的幕后故事就举这两个,毕竟这是部名作,喜爱的读者人数众多,因此希望能在自己能力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减少错误,顾及各个细节。为向名作家钱德勒表达敬意,我打算翻译时尽量忠实原文,同时还要努力避免因过于重视准确性而削弱作品的自然流畅。为了翻译成明白易懂的日语,有的地方添加了词句,有的地方做了省略。另外,有些地方进行了自由发挥,主要在对话部分。因为时代的变迁,不用过多考虑口语表达。当然有些地方,我自身也想享受一下。这些地方还望各位谅解。

还有一个,在翻译的过程中,总有人问我:“那么,那句‘To say goodbye is to die a little’该怎么翻译?”至少在日本,这是《漫长的告别》中的经典句子。但这其实不是钱德勒的原创。科尔·波特(7)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创作了一首歌曲Eveiytime We Say Goodbye, I Die a Little,这首歌曲当时非常流行。也就是说,这句歌词在当时许多美国人的脑海中都有印象。钱德勒(菲利普·马洛)只不过是乘势借用了这句有名的表达。钱德勒在书中加了个开场白,“法国人有一种说法可以形容这种感觉”,然后说了这句话。所以,也许这原本是法国人说的,科尔·波特只是借用。波特长年生活在法国,这也是有可能的。一般认为下面这首法国诗人埃德蒙·阿罗古的诗是其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