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第9/11页)
“确实。”
的确是这样。而在那基础上,省吾又背负了一个连三绘子都不知道的世界,而且还是个无比沉重的世界。
京都的宅邸需要尽快处理掉。翌日,省吾下班后又去了趟京都。
植原已经搬到了近江的乡下。留在京都看家的富泽清江向省吾哭诉:“警察们简直太过分了。他们在我面前说上诹访那件案子的凶手是个女人……而且他们看我的眼神都是恶狠狠的。”
省吾安慰她道:“他们说这番话也不是认为你有嫌疑。端酒壶的的确是个女人,警察那么说也有道理。”
“但他们问了我好多问题,还问我八月三日前后都做了些什么。”
“每个人都被这样盘查,我也被问烦了。”
“幸好当时卖我东西的人给我开了发票,所以我还记得八月三号去买过东西。别看平时发票没什么用,就因为上面记载了日期,在这种时候就帮了大忙了。”
省吾一边听着富泽清江诉苦,一边环视了一下会客厅。
与上次坐在这里相比,他现在的心情已经截然不同,甚至连空气都好像换过了一样。当时他认为自己是这栋房子名副其实的主人,现在他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了。他身处的这间屋子,其实是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人的财产。自己是被硬塞进这间屋子的。
或许也可以想,反正这份财产没有继承人,他并不是将一个有着正主儿的房间强取豪夺过来。可即便这样想,他仍觉得郁闷。
省吾开口说:“我早晚会把这房子卖了。”
“老爷您要搬去哪里呢?”
“我暂时会在神户上班,打算在大阪和神户之间找个房子。本来像现在这样住公寓也挺好,但是养母留下的遗物太多……”
“您不是要结婚了吗?”
“再等等吧。”
“最好还是独门独户的房子。您还记得上次您答应我……”
“当然记得,我会处理好你的事的。”
和三绘子结婚后,省吾还是想两人单独住在一起。新婚夫妇中间不需要夹着一个多余的保姆。
“我儿子还小……”说完,富泽清江低下了头。
看到这一幕,省吾想到了嫂子。虽然两人的长相和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但是在身为母亲这一点上,两人却是相同的。不管是什么样的女人,只要成为了母亲,她们身上都会拥有共同之处。
“那就麻烦你帮忙管理一下公寓吧……总之,我不会亏待你的。”省吾说完,富泽清江点了点头。
之后,省吾又处理了一下不在家期间堆下来的事务,等到离开宅邸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来之前曾跟三绘子约好,“不管多晚,今晚都会回去”。等他回到花隈公寓时,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省吾躺在榻榻米上,抬头盯着天花板。他什么也没想,可还是不自觉地深深叹了口气。
对于自己的体力他向来很有信心,一般情况下都不觉得疲乏。但是这一次,也只有这一次,他却从里到外地觉得疲惫不堪,当然,这种疲惫不仅仅只是肉体上的疲惫。
回到公寓后,省吾本打算去下三绘子的房间,最后还是作罢了。他想快些回到自己的房间,放松一下心情。
三绘子看到自己房间开了灯,应该就会上楼来,还是在楼上等她上来吧。
从东京带回来的行李还堆在房间的角落,旁边摆着那个包裹,包裹里是顺子画的“母亲之像”。躺了十分钟后,省吾坐了起来。他突然对那个包裹起了兴趣,他想看看那幅画。他打开包裹,取出了画框。现在想来,这个黑漆漆的画框本身就很不吉利。
——好像从一开始嫂子就被嵌进了黑色画框中。
省吾想到了嫂子的死状,心情阴沉了下去。
安眠药起作用后,她朦朦胧胧地看见墙壁上挂着自己的画像。她肯定觉得除了这个想要洗清罪恶的自己之外,还有另一个自己待在画像之中。她的心中大概会想——我要从这个世界永远消失,那个画像一定要跟自己一同消失。
躺下之后她应该正在合掌祈愿。看到挂在墙上的画像,她又放下了合着的双手,向桌子爬去,耗尽气力写下了“焚画于炎”,之后便失去了意识。
省吾取出钱包中的那个纸片,陷入了沉思。他没告诉任何人这张纸片上的遗言。临死前还想着将自己的画像一同带到另一个世界,这是种无法言传的悲伤。要是让顺子知道了,她不知会有多难过。
顺子画的画像中,只有那双眼睛准确地把握住了母亲的特征。她用黑色的画笔画完瞳孔后,又用毛刷蘸水刷了一下,准确无误地勾画出了母亲那双朦胧的泪眼。
眼睛以外的部分看起来就没有那么像了。不过只要眼睛像就够了,只要眼睛像,那就是嫂子的模样。
画框上的玻璃反射着灯光,使画像看起来很模糊。省吾想将画从玻璃中取出,拿在手中看看。或许在他的潜意识中,也想看看嫂子在黑色画框之外的样子。
省吾端端正正地坐好,将画框翻了过来。取下后板后,水彩画“母亲之像”就落在省吾的膝盖上。但是,在那之前落在榻榻米上的却是一叠纸。说是一叠纸,其实也不过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被对折成两半的几张纸而已。
——这是什么?
省吾捡起了这叠纸。纸的边缘已经微微泛黄,上面的字棱角分明,略显生硬。从墨水的颜色来看字迹的年头有些久了。省吾对这笔迹有些印象。
这与他在法祥寺看到的信上的笔迹相同。信上告知了叶村康风的死讯,而那封信是叶村鼎造写的。这是叶村鼎造的笔迹。
十月十二日
因母乳不足,一郎夜啼甚凶。岛松医生说应格外注意第一个孩子,余决定接受他的建议。傍晚,坂田前辈至,一同商量了事业扩张一事,就原则问题达成一致。
看到第一页,省吾就明白这些纸是取自父亲的日记。
从喂养哥哥一郎母乳不足一事便可推出日记的年代。哥哥一郎生于一九一八年六月,如果是第二年的十月的话,自然不会有母乳不足的问题,也就是说这篇日记的日期应该是一九一八年十月十二日,当时父亲应该是在新加坡。
省吾接着读了下去。
十月十三日
吉野从日本至,在南海阁讲国内情势。听闻大米骚动18事件,余无比心痛。后听说骚动业已平息,并无再次暴发骚动的可能,愁眉方展。是夜,去新桥医院探望康风。康风病情愈加严重。
十月十四日
仰光号带来了日本报纸,迫不及待阅读。执政者若能引以为戒,当可转祸为福。日本出兵西伯利亚,余心甚忧。
市场调查完毕,赶赴医院。医生说康风余日无多。然而,康风貌似并无大碍,如常叙说故国往事。讲至唯一血亲之妹妹,怜爱之情溢于言表。她乃花隈艺伎,现已与中国革命家吴练海成亲,在中国生活幸福。并说,因两人同父异母,兄妹二人只交往短短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