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第7/11页)

当时嫂子写好遗书,铺好了床铺,或许是打算躺在上面静静地等待死亡的来临。但当她吞下安眠药之后,才想起还有些事要记到遗书里,所以就爬到了桌子旁边。

——焚画于炎。

字写得十分凌乱。看来写字的时候,安眠药已经起了效果,嫂子的神智已经开始模糊不清了。

省吾开始考虑这四个字的意思。

——这肯定是写给顺子的。画应该指的就是画框里的画吧?

嫂子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所犯下的罪恶,良心饱受谴责,所以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感。吞下安眠药躺下之后,她也许看到了墙上自己的画像,那正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恶的自己的模样。

她肯定无法忍受。

——一定要把那东西烧掉。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仅存的意念促使她爬到了桌旁,握起了铅笔,然后写下了——焚画于炎。

“顺子,佛龛里有你妈妈的照片。能把墙上挂着的你给你妈妈画的画像送给叔叔吗?”

“好啊。画得不太好,你连画框一起拿走吧。”

“那我拿走了。”

省吾将画框取了下来。

嫂子曾经用过的,但现在顺子已经不要的东西省吾都通通装进了行李里。其中还有一些誊写版的工具。

“妈妈以前用那个做过副业,很辛苦的,妈妈真可怜。”

把那东西放进行李后,顺子悄悄地擦了擦眼睛。

但是省吾看到那个誊写版后,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情——在汪志升土仓里发现的誊写版印刷的色情书《当世花隈女气质》,难道那也是嫂子自己做的吗?

关于艺伎摩耶子身世的话题,就像是油浮于水面那般,界线分明又清晰地出现在露骨的色情描写当中。为什么在色情书中会穿插那么一段与性完全没有关系的插曲呢?看书的时候,这种突兀感只是一晃而过而已。省吾这时突然想起了当时的那种突兀感。

当然,也可以有另一种解释。那就是为了叙述摩耶子的身世而混入了色情描写。以摩耶子的身世描写为主,艺伎的色情描写为辅。

那本书看起来确实是本古书,从封面上画的女人裸体便可以看出。可是旁边为什么要画上长辫子男人的剪影呢?从书的内容来看,摩耶子的中国爱人李某只不过是个次要角色而已。

兄嫂二人一直啰里啰唆地反复强调要进行“华侨方面资料”的调查。山本副教授说要想进行华侨方面的调查,最有参考价值的就是汪家的收藏。想要调查华侨关系的人一定会去调查汪家的土仓。

土仓中,最能引起他注意的东西——封面上的裸体、长辫男人的剪影、题目中的“花隈”两个字——只要这些东西进入了省吾的眼界,他就绝对不会放过。一切都已在事前准备妥当,只为了能让省吾看到。

诹访子和吴练海的故事是真的,但是艺伎的恋爱故事却很少有被记录下来的。嫂子觉得省吾需要这样的一个文字性记录,因此便以这样的形式将这段故事做成了文字。

省吾想起了汪志升跟三绘子说的话。

——没错,偶尔也有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来这里。

其中应该就有嫂子。

以查资料为借口,实际却是为了将事先做好的资料放在那里——这件事并不是不可能。那里的大部分资料都没有被整理过,汪志升一直都让研究者自由查阅。

誊写版的文字是固定模式,毫无个性,根本无法从笔迹上判断出制作者,而要想让一本书看起来古旧,有很多方法可以使用。

只是看到一个誊写版的工具,省吾就不自禁地将它与这次的案件联系到了一起。

也许是因为年轻,顺子很快就从母亲去世的打击中恢复了过来。

嫂子意料之外的自杀,让省吾在东京多待了很多时日。办完了嫂子的丧事之后,他又应顺子的要求,找到一家公寓并办理了入住手续。

虽然省吾很担心顺子一个人在公寓生活,但是想来换个环境对她也是件好事。一直住在母亲自杀的房间中,很多东西都可能触到这个十六岁女孩的伤心处。

省吾煞有介事地以一种说教的口气说道:“你不能一直难过下去,赶快恢复正常生活才是对你去世母亲应尽的孝道。”

“我明白。”顺子答道。

说话的嘴形虽然还像个孩子,可眼睛却已然是个大人。那双眸子与她母亲一模一样。

“没事可以做做运动什么的。”省吾建议道。

“我更喜欢学音乐。”

“音乐也不错。总之,只要能使心情变好就行。”

“要是有钢琴就好了。”

“我给你买架钢琴。”

“真的?我好高兴!”

顺子双手抱在胸前,眼眸一下子亮了起来。可是那双湿润的眼睛中依然潜伏着一丝悲伤。

为了顺子,省吾在信托银行存了一千万日元,光靠利息就可以让顺子轻轻松松地度过学生生活。嫂子的银行存款只剩下十二万日元,因为丈夫的疾病和葬礼,连搞副业挣的钱都花出去了。

“只要需要,多少钱我都会帮你。”省吾承诺道。

他想起了嫂子的遗书。

——麻烦你照顾顺子……还是请你照顾好顺子……再说一次,麻烦你照顾顺子。

嫂子反复强调让省吾照顾顺子。他自然会尽全力照顾自己的侄女顺子。现在他已经是个富豪,而且还是在顺子父母的安排下才成为了富豪。

回神户的前一天,省吾又去了一次总公司。举行丧礼的时候给公司添了不少麻烦,所以不得不去公司表示一下感谢。客套地寒暄一番过后,佐仓社长说:“冈本辞职了。”

“什么?分店长?”

“是,辞职了。他不辞职不行。将那东西卖给谷口化学的果然就是冈本。接班的是滨谷。他现在还在美国,过几天就要回来了。他是关西人,所以处事比较方便,而且他跟你应该也能处得来……至于冈本,我思来想去,决定还是不要将其公之于众了。”

“不论谁成为分店长,我都会尽己所能,努力工作的。”

“对了,你早晚都会把那个京都的宅子卖掉吧?”

可能是因为三绘子的报告,社长对于省吾的事了如指掌。

“是,房子太大了,我实在管理不来。”

“那……”社长离开椅子,走到了窗边。他没有看向省吾这边,接着说道:“什么时候办婚礼?”

“还、还没有决定。”省吾的样子显得有点狼狈不堪。

“我不是很方便呢。”

“啊?”

“做媒人出席也很奇怪。三绘子明明是我女儿……”

“这样啊。”

“我也不能作为三绘子的父亲出席……因为没人知道我是她的亲生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