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74/79页)
摆放没多久的花,在刻着宫津家之墓的墓碑前面摇曳。也许是认识宫津二佐的海上自卫官,或者参与叛乱的『疾风』的船员前来扫过墓。
“大家都常来看他……”芳惠微笑着说,帮花瓶换了水,拿掉凋了的菊花,换上渥美买来的花。她用水清洗了墓碑,把香和宫津二佐以前抽的烟一起放在香炉上。摆放在旁边的罐装果汁是给隆史的吧?“这孩子长大之后还是喜欢甜食……”芳惠很难为情似地说道,双手合掌,闭上眼睛。
渥美也跟着合起双手。面对被太过无理、太过残酷的命运所玩弄的父子在天之灵,渥美没有什么好安慰和道歉的话语可说。他不断地在心中嘟哝着,我很快就会前往你们那边,请原谅,虔诚地合着双手。
他觉得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当他睁开眼睛时,芳惠仍然合掌闭目。她微微地皱着眉头,专注地对丈夫和儿子的在天之灵倾诉着,渥美窥探着她的侧脸,仍然觉得悲哀之情更增添了其美丽和情色味道,对于自己竟然有这种感觉,渥美真的感到不知所措。
说是很快就会前往那边,事实上自己会去的地方应该是地狱——面对自己深重的罪业,渥美在心中这样自嘲着,这时芳惠突然松开合着的手掌看着他。
“谢谢您,我丈夫一定也很高兴吧?”芳惠说着,露出微笑,看在渥美眼里只觉一阵痛楚。
在平和沉稳的春天阳光下,几乎没有其他人影的广大墓园里,时间宛如静止了。渥美坐在休息处的老旧长椅上,茫然地凝视着旁边的樱树静静地洒落花瓣。坐在旁边的芳惠在背包里面翻找着东西。渥美以为她想找手帕,遂仍然抬头看着轻飘飘舞落的花瓣。
“如果不嫌弃的话,请用。”芳惠的声音响起,他赶紧回头。手上拿着水壶的芳惠看起来像少女一般绽放着光彩。
“因为天气实在太好了。有一点让人想到外面野餐的冲动,所以我准备了一些东西。”芳惠继续说道,膝盖上摆着放满了她亲手做的三明治的午餐盒。
“……不好意思,我就不客气了。”渥美回答道,赶紧掩饰自己内心的动摇,接过塑胶杯。
“如果想让心情轻松一点,那就趁现在尽情放松吧。我是这样想的。一个人生活久了,难免心情会容易郁闷……”
芳惠一边往杯子里倒麦茶一边说道。渥美无言以对,把目光转向耸立着无数墓碑的墓园。突然吹过来的风使得樱树微微地抖动,散了一地的花瓣。无数的淡桃色花瓣掠过眼前,在墓碑上舞动,渥美看着这一幕,突然了解到,时间已经到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样想。然而,看到同样拿着杯子的芳惠忘了要喝茶,忘情地看着纷飞的花瓣时,那股坚定的信念化成了不可动摇的念头支配着渥美的脑袋。渥美用力握紧杯子,开口说道。
“……宫津夫人。我有话要跟您说。”
芳惠并没有感到特别惊讶的样子,静静地转头看着他。之前的觉悟整个变空,没办法让颤抖着的手停下来的渥美说“我……”,他觉得声音好像哽在喉头一样。
我杀了你的丈夫和孩子。涌到喉头的话产生了热流,使得他觉得极度干渴。渥美想喝一口杯子里的茶,触摸着他手腕的温柔触感使得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芳惠握住渥美拿着杯子的手,凝视着他,她轻轻地摇摇头,把另一只手扶在杯子上。渥美的手心顿时整个没了力量,松开了杯子,杯子微微地倾斜了。溅出来的茶在石板上晕染开来,渥美俯视着这一幕,瞬间感觉到天地为之动摇。
这个人早就知道了——冲击慢慢地扩散到全身,在他把已经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睛转过去看芳惠时,她把水壶里剩下的茶也都倒掉了。
“……你真是不会说谎。”
低吟的声音随着再度吹拂过来的风逝去。
“我从你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护卫舰船员的海水味道。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知道你说曾经是我丈夫的部下根本就是假的。”
渥美无言以对。他没办法从芳惠那像面具一样的侧脸上看出任何情感色彩,只能默然地俯视着积在石板上的水洼。
“叫氰酸钾……吧?那个男人……英和少佐说,这种毒有速效性,可以死得没有痛苦。他说,如果警察或防卫厅的人来抓我时,就用这个东西。不过他是瞒着宫津的。”
芳惠的侧脸微微苦笑着,将在渥美心中酝酿的情欲之火毫不留情地给浇熄了。他怀疑,两手搁在膝盖上,挺直腰杆的芳惠,不是任何力量可以撼动得了的。
“……没必要用那种东西。那个男人并不知道,不知道被夺走孩子的母亲愤怒和憎恨有多么强烈。如果丈夫能帮我报那个仇,那么不管付出多少牺牲,我都要全力协助。就算遭到拷问,我也绝对不会松口。我是抱着这种决心苟活到今天的。可是,如今这种想法也烟消雾散了……本来今天我想杀了你,然后自己也追随他们而去的。”
淡淡说着这番话的芳惠突然把脸转过来,静静对渥美说:“是你的组织杀了隆史,对不对?”
渥美发不出声音,也没办法转动脖子,只能沉默以对。
“可是……刚才我对丈夫和儿子说,待会儿我也要追随你们而去的时候,竟然被训诫了一顿。他说,够了,母亲。这个人也已经吃了够多的苦了,够了……我丈夫也说,我不想看到你变成夜叉的模样……男人真是任性的生物啊。总是只为自己的方便着想……”
一抹泪水沿着芳惠的脸颊滴落在她紧握于膝盖的手上。渥美感觉到她的感情护盖发出声音整个碎裂了,她的身体因为呜咽而开始微微地颤抖着。
“可是……不管丈夫和儿子再怎么要求,我都没办法原谅你。我会恨你一辈子。我会用这种恨意做跳板,继续坚强地活下去。我不杀你是为了不想让这种事情再度发生,只是这样而已。”
芳惠说到这里便站了起来。泪水的栓塞宛如整个松脱了一样,渥美没办法抬起他低垂的头。
“我把你看成是一个站在这种立场的人。”
再度响起的声音重重地压上他那无法停止颤动的背部。
“请你继续努力。那将会成为对我丈夫和儿子的一种供养。不要忘了,你并不是活着,你是被允许活下来的。”说完这句话之后,芳惠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