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第89/93页)

米里亚姆不顾大家的议论,接着告诉他们,明天上午点完名之后,每个人都要站在营房前面,接下来大家都会受到营地看守关于筛选的命令。吵闹声太大了,只有刚好站在米里亚姆跟前的人听到了她是如何结束这段话的,她真心祝大家好运。

蒂塔慢慢摇了摇头。也许是因为好运不会降临到他们头上吧。

下午的时候,31号营房变得空荡荡的。它又重新变回了一个仓库。她叫了好几次门,因为利希滕斯坦没有回应,她便掏出了几个星期前他们给她的钥匙。里面有几个空的罐头盒,几块满是污点的布料,几条不是很干净的床单,两个没有多少物资的硬纸包裹上面有几件衣服。

她利用利希滕斯坦不在的机会,同时利用就寝号响起之前的这会儿时间把书一本一本地取了出来。

已经好几天都没有翻看过地图册了。再次追随着海岸线那蜿蜒的轮廓,跟着手指翻山越岭,低声读着那些城市的名字,如伦敦、蒙德维的亚、渥太华、里斯本、北京……一看到这些她感觉自己再次听到了爸爸转动地球仪时说话的声音,所有的这一切都让她感到非常开心。她也拿出了那本泛黄的《基督山伯爵》,这本书的秘密就是,虽然它是法语的,但因为有雷娜塔,所以她能看懂它。她大声地说着爱德蒙·唐泰斯的名字,试图模仿法语的语调一直到她感到满意为止。已经到了抛弃伊夫岛监狱的时刻。

她也取出了赫伯特·乔治·威尔斯,这几月以来她的私人历史老师。还有俄语语法、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书、几何学论著,同时还有那本她一直没有搞懂的用神秘的西里尔文书写的、没有封皮的俄语小说。最后,她极其小心地从藏书处取出了最后一本书,一本散了页的《好兵帅克历险记》。无法抗拒的诱惑使得她读了几行以确定那个痞子帅克还在,还藏在纸张中间。他正在那里就他最后一次犯错误安抚着卢卡什中尉。

我从军团厨房拿来的鸡汤少了一半。中尉先生,是因为汤太烫了以至于在来的路上蒸发掉了。太无耻了,它居然也在您的肠子里蒸发!中尉先生,我可以向您保证,一切都是因为蒸发造成的,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一个赶往卡罗维发利的路人,他用坛子运送热酒,也发生了……“滚出我的视线,畜生!”

她像拥抱一位老朋友似的拥抱了那些书。

她极其小心地给散了的书脊处抹上了一些阿拉伯胶水。同时也给一块干净的抹布吐上唾沫来擦拭因藏书处的土而弄脏的封面。她治疗着这些受伤的书,极有可能这是最后一次。当书已经不需要再进行修复的时候,她便把书有折页的地方抚平,然后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书。与其说是把书弄平整,倒不如说是爱抚它们。

那些书排成一列,就像是老囚犯们的一个小型游行队伍。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上百个孩子在世界地理中漫游,走近了历史,学习了数学。他们也进入了一些编造的故事之中,他们的生命因此变得丰富多彩。极少的旧书却带来了很大的效果。

27

1944年7月

车间和31号营房就要被关闭了。她妈妈居然说话了,更确切地说,她妈妈参与了由图尔诺夫斯卡夫人领导、妇女们组织的谈话。蒂塔的背倚靠在营房后面的墙上。人太多了以至于很难找到地方来靠着。玛吉特走到她跟前,坐在蒂塔留给她的一块毯子上面。蒂塔注意到她不安地咬着下嘴唇。

“你真的觉得我们会被迁往别处?”

“这一点毫无疑问。我只希望不是去另一个世界。”

玛吉特不安地向她跟前挪了挪,拉住了她的手。

“迪迪卡,我怕。”

“我们大家都怕。”

“不,你很镇静。你还笑着面对迁移呢。我很想像你一样勇敢,但是我很害怕。一切都会吓得我发抖。天很热,但我却很冷。”

“有一次我的双腿抖得也很厉害,弗雷迪·赫希告诉我,真正勇敢的人是那些心有恐惧的人。”

“怎么可能呢?”

“因为必须勇敢,才能感到害怕,这样才能继续向前。如果你没有害怕,那做这个做那个的又有什么价值呢?”

“我好几次看到赫希先生从营地道路上走过。很帅!我当时好想认识他啊。”

“他不是那种你可以随随便便认识的人。他的生活都是钻在房子里度过的。星期五的时候会去聊天、组织体育活动。如果出现了什么问题,他一定会去解决问题。他对所有人都很友好……但是最后却死在了自己的房间。好像他想与人隔绝似的。”

“你认为他幸福吗?”

蒂塔把头转向她朋友,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她。

“你钦佩他,是不?”

“你怎么可以不去钦佩一个教你勇敢的人!”

“但是……”玛吉特想了一下措辞,因为她知道她接下来说出的话会让她难过,“在最后一刻他也退缩了啊,他没有撑到最后。”

蒂塔深吸了一口气。

“对于他的死我思考了很多次。说什么的都有。但我仍然相信这中间缺少点什么,整体里面缺点什么。赫希会退缩?不不不不不。”

“但是记录员罗森博格看到他死……”

“好了……”

“虽然我也知道不能全部相信罗森博格说的……”

“他们说什么的都有……但是我相信3月8日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改变了一切。糟糕的是我们永远不能亲自去问他。”

蒂塔沉默了,玛吉特也跟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迪迪卡。”

“没人知道。而且也不值得去考虑那么多。你和我,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如果有人决定组织一场革命的话,我们一定会知道的。”

“你觉得会有武装暴动吗?”

“我不觉得。组织武装暴动,没有弗雷迪的话是不可能的。”

“那我们应该祈祷一下。”

“试试看吧。”

“你不祈祷?”

“祈祷?向谁祈祷?”

“还能向谁?上帝呗。你也得祈祷。”

“成千上万的犹太人从1939年就开始祈祷了,上帝一直就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