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第91/93页)

党卫军拉的警戒线不允许任何人靠近31号营房。那天还没有经过筛选的小组紧张地在营地里走来走去。老师们试图照顾那些孩子们到最后一刻。有些小组坐在营房后面玩一些猜谜游戏或者其他任何游戏来减轻痛苦。甚至连傲慢的玛格达老师也开始和她的一些孩子们玩起了丢手绢的游戏。她每次拿到手绢的时候都要偷偷地拿到脸上擦掉眼泪;她的那些十一岁的孩子们充满活力地跑着,争吵着、打闹着看谁先拿到手绢……他们会认为有些孩子已经到了足以充当劳动力的年龄呢?还是会把她们全部杀掉?

最后,蒂塔和其他女人们来到了31号营房前面,她们是接下来要进去的一组。她们被强迫脱光衣服,堆放在地上的破衣服已经形成了一座山峦,她们也被迫要把衣服放在山上。

同自己的裸体相比,她更加嫌弃公共场合的妈妈的裸体。她把头转了过去,因为她不想看她那皱巴巴的胸部,裸露在外的性器官,还有那瘦得皮包骨的样子。有些女人双臂交叉想尽可能地遮住自己的私处,但大部分女人都觉得无所谓。在一排排的女人旁边有一小队无所事事的党卫军,他们从早上开始一直就色眯眯地看着那些裸体的女人,一边看还一边大声评论着最喜欢哪些。她们的身体都很瘦,肋骨比臀部更加弯曲。有些女孩的双腿之间已经隐隐约约地长出了一些阴毛,但士兵们对此却漠不关心,他们更喜欢看那些骨瘦如柴的男囚们对着那些女人们起哄,仿佛她们是淫荡的美女似的。

蒂塔试图踮起脚尖想从卫兵组成的人墙上方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尽管她和妈妈的生命都处于危险之中,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图书馆。那些书被放在了藏书之处,就在地板下面躺着,并且睡得很死,直到有人偶然发现它们,一旦被打开,生命就会重新恢复。就像是布拉格传说中的魔像,一直沉睡在一个秘密的地方等待着有人去唤醒它。现在她后悔的就是没有在书里面留个小纸条,因为这些说不定会被关在奥斯维辛的其他囚犯发现。她最可能给他说的就是:照顾好它们,它们也会照顾好你的。

她们还得继续这样裸上几个小时。她们的双腿开始发疼,也开始变得脆弱。一个女人坐在了地上,因为她实在撑不住了。尽管年轻的看守不停地对她吼着、威胁着她,但她还是拒绝站起来。两个卫兵拖着她就像是拖着一袋土豆似的把她拖进了营房。其他人猜想着他们应该直接把她扔到了那一堆没用的东西里面。

最后,在一片嘟囔声和祈祷声中,终于轮到了她们。她和妈妈一起进了31号营房。走在她们前面的一个女人边走边哭。

“你不许哭,艾蒂塔。”妈妈低声说道,“现在你要展示你坚强的一面。”

她点了点头。在那里,尽管呼吸很紧张,尽管有全副武装的党卫军,尽管门格勒会在烟囱前面的桌子那里进行判决,但不管怎么说,蒂塔感觉到自己还是受保护的。党卫军没有摘掉挂在墙上的孩子们的画。那里有不同版本的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有公主、热带雨林的动物、最开始几天有颜料时画的彩色的船……她意识到她是多么怀念在奥斯维辛可以画画的时光,就像在泰雷津一样,可以把她那杂乱的情感变成一幅画。

虽然那些凳子和画都在,但31号营房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它已不再是一所学校,已不再是一个避难所。现在,什么东西都进不来了。她们能看到的就是一张办公桌,桌子后面坐着门格勒上尉、一个记录员,还有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兵。营房深处站着两队已经筛选好的人。左边的一队将会留在奥斯维辛,右边的一队将会被派到其他营地工作。其中有一组里面有年轻的女人和看上去比较健康的中年女人,也就是说,她们还可以工作。另外一组,人要更多一些,里面有小女孩、老女人和看上去病怏怏的女人。当他们说左边的一组将要留在奥斯维辛的时候,他们便是说出了真相:他们的骨灰将会落在森林的泥土之上,将会永远和比克瑙的泥土混在一起。

纳粹医生冷静地左右挥动着他那戴着白手套的手,把人们分成生与死的两组。他毫不犹豫地、令人不可思议地、很容易地就把人分成了两组。

前面的队伍渐渐地空了下来。哭泣的那个女人被分到了左边,和那些病弱的、被德意志帝国抛弃了的人分到了一组。

蒂塔深吸了一口气,轮到她了。

她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在医生上尉的桌子前停了下来。门格勒上尉看着她,她想着他是不是真的认出了她是31号营房的成员,但是却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在医生的眼睛里看到的东西不禁让她打了个冷颤: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情感。他那空空的、没有喜恶的眼神让人感到害怕。

他向她重复着几个小时以来问过每个囚犯的问题:

“姓名,编号,年龄和职业。”

蒂塔知道,每个成年人所说的话,也就是说职业,对德国人来说非常的有用(木匠、农民、机械师、厨师……),而那些小孩所说的话,撒谎和谎报年龄都会被处死。蒂塔知道这个,所以她必须得谨慎,但她的天性又让她想说点其他的。

站在强大的约瑟夫·门格勒上尉面前,站在像奥林巴斯神似的主宰她生死的人面前,她说着自己的名字,艾蒂塔·阿德勒洛娃;编号,73305;年龄,十六岁(她加了一岁);到了该说职业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会儿,为了说点合适有用的东西让胸前戴着铁十字的党卫军开心一下,最后她说:

“画家。”

门格勒感到又累又无聊,但蒂塔的说法让他觉得有点不一样,因此他认真地注视着她,就像是一条蛇看到了能力范围之内的猎物似的突然抬起了脑袋。

“画家?那你是粉刷墙的还是画肖像的?”

蒂塔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得很厉害,但还是用她那完美的德语和叛逆的人所有的镇静回答道。

“画肖像的,先生。”

门格勒稍微眯着眼睛看着她,脸上带着讽刺的笑。

“可以为我画一张吗?”

蒂塔从未感到如此害怕。在这种极其不确定的情况下:只有十五岁,独自一人,裸体面对着带着步枪的男人,他们会在一瞬间决定杀了她还是让她再活一段时间。汗水沿着裸着的身体往下淌,汗滴掉落在了地上。但她却很干脆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