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第5/11页)

“我希望你们都问自己,”皮姆远在脑袋出现任何想法之前就开始说,“我希望今晚在这里的你们,在这一场精彩的演说之后,问问自己,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是在问。他可以从他们的脸上看出来。

他们希望确认自己的信念,而牛津律师马格纳斯也脸不红气不喘地如他们所愿。为了瑞克,为了英格兰,也为了好玩。他开口说话,一如往常,他相信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他描绘的瑞克就像瑞克描绘的自己一样,但带有挚爱的儿子与字字珠玑的法律头脑的权威感。他说瑞克是平民百姓的真挚朋友——“我应该知道,他是我这二十年来最好的朋友。”他描述瑞克是他纯真苍穹里可望可及的星星,在他面前闪耀着骑士人道精神的典范。歌手霍夫朗·冯·艾森巴赫(Wolfram von Eschenbach,1170-1220,德国吟游诗人,被誉为中世纪欧洲最杰出的诗人与歌手)的形象在他酒意盎然的心中漫步,他决定给他们一个奋战追逐胜利的瑞克,扮演小切德沃斯的士兵诗人角色。

奇人致胜。他述说我们的守护者圣TP的影响。

“这位老兵在打过最后一场仗之后仍奋斗不懈。”

无论我们何时搬家——这真是紧张的时刻——第一个挂起来的一定是TP的画像。他谈到深具善良正义精神的父亲。有瑞克当我的父亲,他问,除了法律之外,我如何能考虑其他的天职呢?他转向西尔维雅,她坐在瑞克身边,裹着兔毛衣领,带着恒久不变的微笑。他略一停顿,感谢她在我自己可怜的母亲被迫放弃母职时担起重任。接着,像开场般迅速,一切结束了,皮姆加紧脚步跟着瑞克走过通道到门口,他随瑞克拂去脸上的泪水,掠过拍掌的手。他走到门口,泪眼迷蒙地回头一望。他再次看见那个戴着覆面纱药盒帽的女人,独自坐着。他瞥见她面具深处的目光,他感觉到她的哀叹与不苟同,尽管其他所有的人都如痴如醉。一股充满罪恶感的焦躁不安取代了他的洋洋自得。她不是寡妇,她是复活的莉普西。她是E.韦伯。她是朵莉丝,我对不起她们。她是牛津共产党派来侦察我背叛情况的密探。迈克家派她来的。

“我的表现如何,儿子?”

“棒极了!”

“你也是,儿子。老天爷,就算我还能活一百岁,我也不会比现在更骄傲。谁帮你剪头发?”

已经很久没人帮他剪头发了,但皮姆没回答。

他们举步维艰地穿过停车场,因为瑞克拉着皮姆的手臂作大熊拥抱,活像两件歪歪扭扭挂着的大衣向前移动。古德劳夫先生已打开宾利的车门,一边落下身为人师的自豪之泪。

“太美了,马格纳斯先生。”他说,“简直是卡尔·马克思再世,先生。我们绝对不会忘记。”

皮姆心不在焉地谢谢他。就像他沉湎在虚假胜利的狂喜中所常会有的感觉一样,他模模糊糊感觉到上帝的复仇迫近了。我对她做错了什么?

他不断问自己。我年轻,我口若悬河,我是瑞克的儿子。我穿着霍尔兄弟西服店新裁制未付款的西装。她为什么不能像其他人一样爱我?他思索着,就像在他之前或之后的每一个艺术家一样,思索着这惟一没鼓掌喝彩的观众。

下一个星期六,将近午夜。竞选的狂热急遽升高。几分钟之后,离投票前夕只剩三天。一张写着“他星期二需要你”的新海报贴在皮姆窗上,写有相同标语的黄色旗帜挂在当铺对街的窗框上。但皮姆穿戴整齐、微笑地躺在他床上,一点都没想到竞选的事。他和一个名叫茱蒂的女孩置身天堂。茱蒂是个自由党农民的女儿,被派来替我们开车接老乡去投票所;而天堂就是她停在往小金坡路上的厢型车前座。茱蒂皮肤的味道在他嘴唇上,她头发的味道在他鼻孔里。他拢起手捂住双眼,这双手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握住年轻女孩胸部的那双手。卧室在一幢叫“西尔太太禁酒休息所”的荒凉房合二楼,但禁酒与休息却是此地最不可能有的东西。小酒馆关门了,叫嚣与叹息已转到小镇的另一边去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走廊大叫:“有床吗,马堤?我是塔西。快点,你这个老家伙,我们快冻死了。”楼上的窗户猛地打开,西尔先生模糊的声音建议塔西带她的恩客到巴士亭后面去。

“你把我们当什么啊,塔西?”他抱怨,“该死的烂旅馆吗?”我们当然不是。我们是自由党候选人的竞选总部,而我们的房东亲爱的老马堤,尽管他在一个月之前还不知情,是终身的自由党员。

小心翼翼不惊醒自己的绮色幻想,皮姆踮起脚尖走到窗边,偷偷瞥一眼旅馆楼下的中庭。一边是厨房。另一边是房客的餐厅,现在是竞选团的会议室。在灯火通明的窗户里,皮姆认出我们永不疲倦的帮手阿尔科特太太和卡特摩太太低着灰白的头,坚持到底粘贴今天最后的信封。

他回到床上。等着,他想。她们不可能彻夜不眠。她们从来不会。攻城略地的胜利鼓舞他再下一城。明天是安息日,我们的候选人休兵养马,让自己在出席会众最多的浸信会堂现身,以单纯与服务为题布道。明天八点,皮姆会站在纳瑟,惠特利的巴土站,茱蒂会开他父亲的厢型车和他碰面,并穿上靴子和她十岁时猎场看守人做给她的平底雪橇。她熟悉山丘,熟悉山丘边的谷仓,两人约定不见不散,约莫十点半,单看滑雪橇的时间而定,茱蒂·巴克会带马格纳斯到谷仓,任命他为她完全拥有、量身打造的爱人。

但同时,皮姆有另一个山坡要攀上或滑下。

越过会议室那边有一道通往地窖的楼梯,在地窖里——皮姆看到过——有他这一生渴望了三分之二岁月,屡次尝试却都无法穿透的那个绿色旧档案柜。皮姆枕头下的皮夹里有一支蓝色的钢质圆规,迈克教过他如何旋开便宜的锁。皮姆心中燃起欲望的野心,他坚信一个能攻克茱蒂胸部的男人一定也能打开瑞克秘密的城堡。

他再次用双手捧住脸,回顾这天每一个甜美的时刻。希德和马斯波先生在皮姆卧室门外高唱疯狂帮派的猥亵曲子,一如以往又催他快睡。

“嘿,马格纳斯,休息一下吧。你会瞎掉的,你知道。”

“那话儿会萎缩的,马格纳斯,亲爱的,如果你不让它长大茁壮的话。医生得用火柴棒把它撑起来。到时候茱蒂会怎么说?”

清晨早餐时,马克斯韦尔·卡文迪胥少校对朝臣宣达星期六的命令。宣传小册已经不够看了,他宣布说。现在我们可以用来打垮他们的东西就是扩音器,以及更多扩音器,在他们自己的门前好好给他们迎头痛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