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第5/7页)
“父亲,”皮姆说,“是我。”
瑞克走到铁栅边,手放在两边,头靠在中间。
他先瞪着皮姆,再看看柯曼丹和狱吏,不了解皮姆的立场。他的表情昏昏欲睡,脾气很坏的样子。
“他们也把你抓来啦,对不对啊,儿子?”
他说——不,我想,不太满意。
“我总觉得你会搞什么把戏。你应该听我的话,去读法律。”慢慢地,他开始看清事实。狱吏打开门,好心的柯曼丹说:“请,皮姆先生。”退到一旁,让皮姆进去。皮姆走向瑞克,张开手臂抱住他,但很小心的,免得万一他们揍过他,让他浑身伤痛。缓缓地,瑞克的魂又活过来了。
“老天在上,老儿子,他们干吗这样对我?
难道老实人就不能在这个国家做点儿小生意吗?你见过他们这里给的食物吗,那种德国香肠?我们缴税是干什么用的?我们打仗又是为了哪桩啊?如果不能叫这些德国坏蛋离老头远一点,有个儿子在外交部当大官又有什么好处?”
但此时皮姆紧紧拥住瑞克,拍着他的肩膀,说无论如何,见到他真是太棒了。所以瑞克也开始老泪纵横,柯曼丹识趣地走到另一个房间,让这对久别重逢的伙伴互相称颂对方是救星。
我不是故意要让你失望,汤姆,但我真的忘了,或许是有意的,瑞克在柏林搞的那桩勾当的细节。皮姆当时等待的是自己的报应,而不是瑞克的。我记得有一对姐妹,出身普鲁士贵族世家,住在夏洛特堡的一幢老房子里,因为皮姆去还钱给她们,偿还瑞克替她们拿去变卖却一如以往失踪的画、拿去清洗的钻石手镯,还有他一位伦敦顶级裁缝师朋友看在他面子上免费替她们重新翻制的毛皮大衣。我还记得那对姐妹有个驼背的侄子,蜷缩在一张摇椅里。我也依稀记得瑞克有架飞机要卖,你可以想像得到的最顶级、保养最佳的轰炸机,里里外外都焕然一新。而且就我所知,这架飞机是由终生的自由党人,布尔克里的巴尔翰家族负责烤漆,保证能载每个人飞上天堂。
也是在柏林,皮姆引诱了你的母亲,汤姆,把她从他的老板,也是她的老板,杰克·布拉德福身边带走。我不确定你或其他人是不是能真正了解他是怎么意外卷进来的,但我会竭尽可能帮你了解。皮姆的动机有恶意的成分,我无法否认。
他的爱,确实存在,但在后来才出现。
“杰克·布拉德福和我好像共有同一个女人。”有一天在从电话亭打到电话亭的对话中,皮姆调皮地对艾塞尔说。
艾塞尔立即要求知道她的身份。
“一个贵族。”皮姆说,仍然语带嘲弄。
“我们圈子里的。教会和间谍机构,如果对你来说有任何意义的话。她的家族和‘公司’的关系历史悠久,可以回溯到‘征服者威廉’(1066-1087年在位的英国国王)的时代。”
“她结婚了吗?”
“你知道我不和有夫之妇睡觉的,除非她们坚持要。”
“她有趣吗?”
“艾塞尔,我们谈的是一位淑女。”
“我的意思是,她擅长交际吗?”艾塞尔不耐烦地追问,“她是你说的那种外交艺妓吗?她是资产阶级?美国人会喜欢她吗?”
“她是个顶尖的马大,艾塞尔。我再告诉你。
她很漂亮,很有钱,彻头彻尾的英国风格。”
“那么,她就是我们进军华盛顿的入场券。”
艾塞尔说。他近来对皮姆生活中来来去去的女人数目忧形于色。
不久之后,皮姆也从你杰克伯伯那里得到相同的忠告。
“玛丽告诉我你们之间的事,马格纳斯。”
他把皮姆拉到一旁,十足的叔伯风范。
“而如果你求我,我就让你滚得更远,吃更多苦头。她是我们最好的一个女孩,也该是你好好洗刷名誉的时候了。”
既然两位恩师都推他往这个方向去,于是皮姆就带着你的母亲玛丽担当婚姻伙伴的角色,步向英美联盟的主桌。而且老实说,在他已放弃了这么多东西之后,这似乎也是合情合理的牺牲。
握着他的手,杰克——皮姆写道——他是我拥有的最心爱的东西。
玛儿,原谅我——皮姆写道——亲爱亲爱的玛儿,原谅我。如果爱是我们仍可背叛的东西,请记住,我已经背叛你好一段时间了。
他动手写一张字条给凯特,又撕掉了。他草草写下“最亲爱的贝琳达”,停下笔,对周遭的一片静寂感到心惊。他猛地看表。五点钟。为什么钟没响?我耳朵聋了。我疯了。我在铺着软垫的密室u’。从广场的另一头,传来第一声钟响。
一声。两声。我可以随时让钟声停止,他想。我可以让钟只响一声,只响两声,或只响三声。我可以夺走任何一个小时的任何一部分,让钟完全止息。我做不到的是让它在午夜一点敲响。那是上帝的诡计,不是我的。
惊心动魄的寂静笼罩皮姆,一片死寂,如死亡一般。他再次站在窗边,看着落叶飘过空荡荡的广场。充满恶兆的静止,在他所见的一事一物上都留下标记。没有一扇窗户里有人头,没有一扇开敞的门廊。没有川指精神病院的病房。半只狗,没有猫,没有松鼠,也没有半个咯咯叫的小孩。他们都被带到山上了。他们等着从海上来的突击队。但在他的脑海里,他却是站在契普塞街上破败办公区的一间地下室公寓里,看着两个年华老去的美人儿跪在地上扯开瑞克剩余的档案。
她们舔着蟹爪般的指尖,加速手里撒纸游戏的速度。随着她们徒劳无功的翻找和丢弃,纸片在她们周围逐渐堆高,如飞旋的花瓣般飘扬:鲜红字迹的银行报表、发票、暴跳如雷的律师来函、搜捕令、传票,还有满纸谴责的情书。皮姆看着她们,纸尘塞满鼻孔,铁抽屉叮Ⅱ当匡啷,就像他牢房的铁栅门,但美人儿一点也没注意到,她们是贪婪的寡妇,忙着搜括瑞克的记录。在这堆废墟中央,抽展与橱柜都已移位,瑞克最后一张官邸办公桌兀自矗立,蛇纹盘旋在凸起的桌脚,宛如镀金的袜带。墙上挂着伟大的TP身着市长大礼服的最后肖像。壁炉架上,就是在塞满假煤和瑞克残余烟蒂的壁炉上方,矗立着你的创办人与董事长本人的半身铜雕,焕发他最后一丝正直的微笑。皮姆背后敞开的门上,挂着瑞克最后十来家公司的纪念牌,但门铃旁边有个标示:“有事请按此铃”,因为瑞克在为国家经济前景贡献心力之余,还兼任街区的夜间门房。
“他什么时候死的?”皮姆说,随后记起他其实早就知道了。
“傍晚,小宝贝。酒吧刚开门。”一个美人儿抽着烟说,一边把整叠纸甩到废纸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