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第4/7页)
“镇定一点,马格纳斯阁下。再喝一杯吧。”
“镇定一点?那些疯子真的打算突破苏联的地面管制,告诉米格机驾驶员说他侵入美国领空,把飞机打下来,如果飞行员大难不死,就给他一个机会,看他是要以间谍罪受审,还是在麦克风前公开宣布投诚。这是英国《卫报》国防编辑的点子,老天爷啊!他要开战哪。他是有这样的打算。让他自己有更多新闻可以报道。他有后台,是坎特伯雷大主教和BBC副总经理的侄子。”
但艾塞尔对英国的爱,并不因皮姆的不护短而有稍减。坐在从“公司”停车场开出的福特自动挡车里,他透过乘客席的车窗,凝望白金汉宫,看着皇家旗帜在弧光灯里飞扬,他轻轻鼓掌。
“回柏林吧,马格纳斯阁下。有一天那里挂的会是星条旗。”
他在柏林的公寓位于市中心,是一幢在轰炸期间奇迹般幸免于难的比德迈式(Biedermier,19世纪流行于德国的简朴建筑与家具风格)建筑的顶楼。
他的卧房在靠近花园这一侧,所以听不见他们停车的声音,但听得到他们乒乒乓乓上楼梯的脚步声,让他回想起瑞士警察爬上欧林格先生家木梯的情景,就在警察最爱的清晨,皮姆知道结局来了,他曾想过各种结局,还是没料到结局会是这样到来。外勤人员能感觉到这些事,而且学会信任感觉,皮姆已经是第二度担任外勤工作了。所以他知道结局来了,他很平静,既不惊讶,也不张皇失措。他下了床,迅速进入厨房,因为他把下次会面要交给艾塞尔的底片藏在厨房。
但这次他们按了门铃,皮姆抽出六卷底片曝光,把用油布裹着藏在厕所水箱里的易燃密码板销毁。
他冷静地接受自己的命运,但心中还筹划着更戏剧化的手段,因为柏林不比伯尔尼,他在床边的柜子和玄关的抽屉里各摆了一把手枪。但他们的语气里竟有几分歉意:“皮姆先生,醒醒,拜托。”
通过投信孔鼓励着他,等他通过窥视孔向外看,警局督察多伦铎夫和蔼可亲的脸便映入眼帘,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巡佐,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愧疚,倘若他真的采取非常手段,一定会吓坏他们。
所以他们款步徐来,皮姆开门时想:你先在房子四周布下狼孩子,接着再把好好先生放到门口。
多伦铎夫督察和大部分的柏林人一样,是杰克·布拉德福的客户,当间谍们在他辖区内那堵有利可图的围墙边追来赶去时,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赚点小外快。他是个安安稳稳的巴伐利亚人,巴伐利亚人的嗜好一样也不缺,呼吸永远有慕尼黑白腊肠的味道。
“原谅我,皮姆先生。很抱歉打扰你,这么晚了。”他开口说,笑得太露骨了。他穿着制服,枪还放在皮套里。
“我们柯曼丹先生想请你马上到总部去,有紧急的私人事件。”他解释说,仍然没碰他的枪。
多伦铎夫的声调很坚决,但也带着局促不安的味道,他的巡佐机警地在楼梯井上下张望。
“柯曼丹先生向我保证,所有的事都可以私下处理妥当,皮姆先生。在目前的阶段他希望谨慎处理。他没去找你的上级。”面对皮姆的迟疑,多伦铎夫毫不放松。
“柯曼丹很尊重你,皮姆先生。”
“我得穿衣服。”
“请快一点,行行好,皮姆先生。柯曼丹先生希望在移交给早班之前能处理好这件事。”
皮姆转身,小心翼翼地走回卧房。他等着听警察跟在背后,或一声拔地而起的命令,但他们却还是宁可留在玄关,看着“伦敦之泣”(Cries of London,18世纪英国画家Francis Weatley创作的版画,共十三张,描绘伦敦中下阶层民众生活,至今仍广为翻印)的版画,那是“公司”安置部门免费提供的。
“我可以借一下电话吗,皮姆先生?”
“请用。”
他敞着门着装,希望能听到他的对话。但他只听到:“一切都很好,柯曼丹先生。我们的人立刻会到。”
他们并肩走下宽阔的楼梯,一辆闪着灯的警车停在外面。车后什么都没有,没有深夜不归的人在街上游荡。真是典型的德国作风,逮捕他之前肃清整个地区。皮姆和多伦铎夫一起坐在前座。
巡佐紧张兮兮地坐在后座。下着雨,凌晨两点。
暗红的天空,乌云骚动。没有人再开口。
等在警局里的一定是杰克·皮姆想。或者是军警。或者是上帝。
柯曼丹站起来迎接皮姆。多伦铎夫和他的巡佐消失。柯曼丹自认是个聪明非凡的人。他很高,阴沉沉的,弓着背,瞪着眼睛,窄窄的嘴以仿佛自我毁灭的速度动个不停。他背靠在椅子上,指尖合在一起。他对着挂在皮姆头上那片墙的一幅蚀刻版画说话,声调平板得恼人。版画上画的是他的出生地:东普鲁士。据皮姆心中暗自估算,他大约说了六个小时之久,没停顿,也没喘口气,但这对柯曼丹来说,还只是进入正题之前的快速暖身而已。柯曼丹说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一个爱家的男人,对所谓的“私密领域”很了解。皮姆说他很敬佩。柯曼丹说他不喜欢说教,也没有政治色彩,虽然他是基督教民主党员。他属于福音教派,但皮姆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他绝对不会和罗马天主教过不去。皮姆说他可以想见。柯曼丹说犯罪是一个光谱,从可宽恕的罪行到预谋的罪行都纳入其中。皮姆表示赞同,还听见走廊里有足球的声音。柯曼丹祈求皮姆牢记在心,外国人在陌生国度谋划一些犯罪勾当的时候常会感觉到一种错误的安全感。
“容我坦白说吗,皮姆先生?”
“请说。”皮姆说,他开始感觉到恐怖的恶兆,被逮捕的怕是艾塞尔,而不是他自己。
“他们把他带来见我的时候,我看着他。我听他说。我说:‘不,不可能。不会是皮姆先生。
这个人是骗子。’我说,‘他想攀亲带故。但是我继续听他说,却察觉到一种,嗯,请容我这样说吧,憧憬的感觉。有一股活力,一种睿智,或许也可以说是魅力。很可能,我想,这个人说的身份是真的。只有皮姆先生才能告诉我们,我想。’”他按下办公桌上的按钮。
“我可以让他见你吗,皮姆先生?”
一个老狱吏现身,蹒跚领头带他们走过充满石碳酸臭味的砖廊。他打开一道铁栅门的锁,等他们走进去之后又关上。他又打开另一道锁。这是我第一次在监狱里见到瑞克·汤姆,而我此刻也确信,那是最后一次。从此以后,皮姆寄给他食物、衣服、雪茄,在爱尔兰时还寄给他蜂蜜甜酒。皮姆为了他倾尽银行账户,而如果他是百万富翁,他宁可自己破产也不愿意再看见瑞克在牢里,就算是想像也不行。瑞克坐在角落里,皮姆立即知道他这样是为了让自己有较大的视野,因为我从来都知道,他需要的空间远大于上帝所赐予的。他坐着,硕大的头低垂着,蹙着眉,露出囚犯惯有的郁郁不乐,我发誓他一定陷入沉思,关掉耳朵,没听见我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