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第6/7页)
“他已经在隔壁喝了不少。”另一个美人儿说,她和第一个一样,手里一刻也不得闲。
“什么隔壁?”皮姆说。
“卧房。”第一个美人儿说,把另一个没用的档案丢到一边。
“谁和他在—起?”皮姆问,“你和他在一起吗?谁和他在—起,请问?”
“我们两个都在,小宝贝。”第二个美人儿说,“我们挤在一起,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你爹喜欢来一杯,会让他有浓情蜜意。我们那天吃得很早,因为他答应请吃一顿很棒的晚餐,洋葱牛排,他那天为了一张寄给电话公司的支票和总机吵架。他很沮丧,对不对,薇?”
第一位美人儿心不甘情不愿地暂时停止搜索。第二位也跟着停了下来。突然间,她们变成高尚的伦敦妇女,有和蔼可亲的面容和气喘吁吁、工作过度的躯体。
“压垮他了,小宝贝。”她说,胖胖的手拂开一绺头发。
“什么?”
“他说他如果没有电话,就会死掉。他说电话是他的生命线,如果他没有电话,就是报应,没有电话和干净的衬衫,他可怎么做生意呢?”
误以为皮姆的沉默是指责,另一个女人对他发起火来。
“别这样看我们,亲爱的。他老早以前就拿走我们所有的东西了。我们付煤气费,付电费,我们帮他做晚饭,不是吗,薇?”
“我们能做的都做了。”薇说,“还给他安慰。”
“为了他,我们拉客拉得比平常多,对不对,薇?一天三个,有时候。”
“不止。”薇说。
“他能有你们,很幸运。”皮姆真心诚意地说,“谢谢你们照顾他。”
这句话让她们很高兴,羞涩地绽开微笑。
“你那个大大的黑色公文包里不会有瓶好东西吧,我猜,小宝贝?”
“恐怕没有。”
薇走进卧室。透过敞开的门口,皮姆看见从切斯特街搬来的帝王大床,布套都因长期使用而破旧斑驳。瑞克的真丝睡衣摊在床单上。他闻到瑞克的身体乳液和发油的味道。薇带着一瓶蜂蜜甜酒回来。
“他谈到过我吗,最后那段日子里?”喝酒时皮姆问。
“他以你为荣,亲爱的。”薇的朋友说,“非常自豪。”但她似乎对自己的回答并不满意。
“他想赶上你,记住。这几乎就是他的遗言,对不对,薇?”
“我们抱着他。”薇用力吸气说,“看得出来他快断气了。‘告诉他们,电话总机,说我原谅他们。’他说,‘告诉我儿子马格纳斯,说我们俩很快就会当上大使。’”
“之后呢?”皮姆说。
“再给我一杯拿破仑,薇。”薇的朋友说。
她也开始落泪。
“虽然那瓶不是拿破仑,是蜂蜜甜酒。然后他说,‘档案里的东西,女孩们,足够让你们过得舒舒服服,一直到你们来找我。’”
“他只是打盹,真的。”薇埋首进手帕里说,“他根本不可能死掉,如果不是心脏的缘故。”
门微微震响。敲了三声。薇打开一英寸,然后敞开,很不以为然地后退一步,让提着几桶冰块的欧利和古德劳夫先生进来。岁月让欧利变得神经过敏,他眼角的泪晕开了睫毛膏。但古德劳夫先生还是老样子,连脖子上打的司机黑领带都没变。古德劳夫先生把冰桶换到左边,非常男子气概地抓住皮姆右手。皮姆随他们走过一条窄窄的走廊,墙上整排“天生输家”的照片。瑞克躺在浴缸里,腰部围着毛巾,僵硬如大理石的双脚交叠,宛如举行某种东方仪式。他双手弯曲,拱成杯状,准备对他的造物主发表长篇阔论。
“可是没有基金了,先生。”欧利倒冰块时,古德劳夫先生咕哝说,“一毛钱都没有,老实说,先生。我觉得那些女人太随便了。”
“你们为什么不合上他的眼睛?”皮姆说。
“我们合上了,先生,老实说,但是眼睛又张开了,这样好像不太礼貌。”
皮姆在父亲面前单膝跪下,写了一张两百镑的支票,差点还误写成美金。
皮姆开车到切斯特街。那幢房子几年前就转手了,但今晚矗立在黑夜中,仿佛再次等待财产扣押执行官。皮姆踌躇走近。在门阶上,一盏夜灯照耀雨中。夜灯旁边像一只已死动物般的是半服丧的浅紫色羽毛围巾,和许多年以前妮尔舅妈塞住林园厕所的那条一样。是朵莉丝的吗?
还是佩姬·文沃斯的?是某个孩子的游戏?是莉普西的鬼魂放在这里的?湿漉漉的羽毛里没附上卡片。没有查封人的通告。惟一的线索是一个字“是”,颤抖的粉笔笔迹爬在门上,像是目标城市里的安全记号。皮姆转身背对荒凉的广场,愤怒地走进浴室,打开他几年前为了讨杜柏小姐欢心而漆成绿色的天窗。透过细缝,他查看房子旁边的花园,得出结论,那里也很不寻常地空无一人。没看见史丹利,德国种狼狗,拴在八号的雨盆上。也没看见那个一天到晚侍弄玫瑰花的艾特肯太太,屠夫的妻子。砰一声关上天窗,皮姆俯身站在洗脸盆前,用水冲脸,然后凝视着自己的倒影,直到看见一个虚伪的灿烂微笑。瑞克的微笑,装出来揶揄他的微笑,如此开心,让人连眨眼都不忍。像个兴奋难耐的孩子拥抱你、贴近你的微笑。是皮姆最恨的那种微笑。
“烟花,老儿子。”皮姆模仿瑞克最最恶劣的声调说,“记得你有多爱烟花吗?记得盖福克斯(Guy Fawkes,1570-1606,英国天主教徒,于1606年5月11日企图炸毁英国国会,被捕处死,每年此日英国各地均举行烟花节)之夜,写有你老爸名字缩写RIP的花式烟花,照亮了整个阿斯科特的夜空?真是棒极了。”
真是棒极了,皮姆的灵魂深处响起回音。
皮姆再次振笔疾书。满心欢喜。没有任何一支笔能忍受这样的折磨。脱缰野马般的字迹满纸飞扬。光的轨道,火箭的尾焰,星条斑斓,在他上方呼啸而过。上千台短波收音机的音乐在他身边播送,陌生人的灿烂笑容嘲笑着他,他也回敬他们。这天是7月4日。这夜是华盛顿的千夜之夜。
外交官皮姆夫妇一周之前抵达,接掌情报站副主任的职位。柏林之岛终于沉没。柏林之后他们待过布拉格、斯德哥尔摩、伦敦。到美国之路从来都不容易,但皮姆走过漫漫长路,皮姆做到了,看着水银灯、烟花和探照灯一次又一次划破暗红的夜空,留下一片苍白,他假装甚至几乎真的雀跃起来。周围万头攒动,他也是其中之一,世界上的自由人士接纳了他。这些已长大的孩子庆祝他们从未曾拥有过的独立,而皮姆就是其中一员。
海军乐队,布列肯普里吉男声唱团,首都区合唱联谊会轻而易举地博得他的欢心。一场接一场的宴会,皮姆与玛丽接受乔治敦情报圈大半权贵的欢迎,在烛光摇曳的红砖庭园吃旗鱼,在垂悬枝头的灯光下闲话家常,拥抱与被拥抱,握过无数双手,塞满一脑袋的人名、八卦与香槟。常听人提起你,马格纳斯——马格纳斯,欢迎登机!老天哪,这是你太太?真是罪过!直到玛丽——她担心汤姆,因为烟花会让他太过兴奋——决定回家,碧伊·雷德勒与她一起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