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哪个疯狂者的构想(第7/24页)

在那以后,餐厅里一片寂静。莱斯特吃了几小口,其余的人则吃得一干二净,最后,桌上只剩下莱斯特盘子里的东西。

“你不要了?”伯波卡特问他,“你不吃了?”

这次他连“吃吧”都说不出来,一旦说出这两个字,所有埋在餐厅地板底下的人都会一骨碌爬起来,伺机复仇。只要说一个字,那么如果你不是第一次就在这儿看到那种景象,现在你他妈的肯定也会看到。

送上了签运饼[1]。他们对那总是很喜欢。看看各人的手气,哈哈大笑,喝喝茶——有谁不喜欢?但莱斯特叫道“茶叶”后拔脚就走。路易对斯威夫特说:“和他一道出去。追上他,斯威夫特,盯紧他。别让他跑出你的视线。我们买单。”

回家的一路上只有沉默:伯波卡特沉默,因为他吃得五饱六足;契特沉默,因为他很早以前就从反反复复、无穷无尽的惩罚性的争吵中学到,对于一个像他这样倒霉的人来说,沉默是唯一显示友好的方式;斯威夫特也沉默着,一种痛心疾首、满腹牢骚的沉默,因为一等到忽明忽暗的霓虹灯退到他们的身后,他所拥有的关于他自己的记忆便随之消失——这个自己,他似乎只有在和谐宫时才拥有。斯威夫特此刻正忙着酝酿痛苦。

莱斯特沉默着,因为他睡着了。经过导致这趟旅行的十天十夜彻底的无眠,他终于精疲力竭了。

当其他人都下了车,只剩下莱斯特和路易两个人时,路易才听到他醒过来,于是说:“莱斯特,莱斯特,你干得不错,莱斯特。当时看见你淌汗,我心里想,坏了,坏了,坏了,他要干了。你真不知道你当时的脸色。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以为那侍者玩完了。”路易,他曾在他姐姐的车库里将自己的双手铐在一台电暖器上度过回家后的头几夜,以保证自己不会杀死那位好心收留他的姐夫。当时他刚从丛林返回四十八小时,现在他将醒着的时间全都用来为他人的需求服务,以致任何邪恶的念头都不可能跻身其间。他十二年来保持清醒和干净,持续练习十二步,虔诚地服药——针对焦虑服氯硝西泮,针对抑郁服盐酸舍曲林,针对火辣辣作痛的脚踝、钻心疼痛的膝盖以及无情酸痛的胯骨服双水杨酯(一种消炎药),却有一半的时间除了给他一个灼热的胃、一氧化碳气和腹泻以外,别无其他。他已经成功地清除掉足够的残渣瓦砾,得以重新礼貌地和别人交谈,并对自己在余下的生命里不得不靠着两条疼痛不堪的双腿效率低下地四处走动,不得不努力在黄沙基础上高高挺立着,倘若并非感到自由自在,至少心中比原先少了许多疯狂的怨恨。乐天知足的路易笑起来。“我想他连一个机会都不会有的。不过,好家伙,”路易说,“你不仅对付了汤,你还坚持到他妈的运气小点心。你知道我用了多少次才坚持到签饼?四次。四次,莱斯特。第一次我直接跑进洗手间,他们花了十五分钟才把我拉出来。你知道我会对我太太怎么说?我会对她说:‘莱斯特干得好。莱斯特行。’”

但在必须再次去时,莱斯特拒绝了。“我在那儿坐过了,还不够吗?”“我要你吃,”路易说,“我要你吃饭。像人家一样走动,谈话,吃饭。我们有了新的目标,莱斯特。”“我可不再要你的什么目标了。我做到了。我没杀人。这还不够啊?”但一个星期以后他们又驱车回到和谐宫,原班人马,相同的玻璃杯,相同的菜单,甚至相同的喷洒在餐馆亚洲女人肌肤上冲着莱斯特鼻息所发出的阵阵廉价花露水的香气——他可以据以追踪猎物的可疑气息。第二次他吃了,第三次他吃了还点了菜——虽然他们仍然不让侍者接近餐桌——第四次他们让侍者伺候他们。莱斯特狼吞虎咽,直吃到几乎要爆炸为止,吃得就好像他有一年没见过食物似的。

出了和谐宫,五个人无一不情绪高昂,就连契特都兴高采烈。契特高谈阔论,契特大声欢呼:“哥们儿!”

“下次,”莱斯特说,当时他们正驱车回家,这种起死回生的感觉令人陶醉,“下次,路易,你会提出过分的要求。下次你会要我爱上它的!”

但下次却是去面对那面墙,他得去看肯尼的名字,而这是他做不到的。在他们从老兵管理局领到的书里看到过一回肯尼的名字就足够了。以后他病了一个月。他心里没有别的念头。他现在也只有这一个念头。肯尼躺在他身边,没有头。日日夜夜,他想,为什么是肯尼,为什么是契普,为什么是巴第,为什么是他们,而不是我?有时他想他们是幸运儿。对于他们来说,一切都结束了。不,不管怎样,无论如何他都是不能走到那面墙跟前的。那面墙。绝对不行。做不到。不愿意。了结了。

为我跳舞。

他们在一起大约有六个月了,一天夜里他说:“来吧,为我跳个舞。”说着他在卫生间里放上一张唱碟,亚迪·肖演唱、由罗伊·艾尔德里奇吹小号伴奏的《我爱的人儿》。为我跳个舞,他说着松开紧搂着她的胳膊,并且指着床前的地面。于是,不惊不乍地,她从那个弥漫着那股气息(科尔曼赤身裸体的气息,经过日光浴的皮肤的气息)的地方爬起来,从她深深依偎的地方爬起来,在那儿她的面孔埋在他裸露的体侧,她的牙齿、她的舌头薄薄地抹上了一层他的精液,她的手掌摊开在他肚皮下方那拳曲的油光光的体毛上,在他盯着她的炯炯目光下——他那目不转睛地透过两排长长的深色睫毛的绿色凝视,根本不像一个随时可能晕倒的衰竭的老人,而恰似一个将自己的面孔紧贴在玻璃窗上的小伙子——她翩翩起舞,并非妖娆地,并非像斯蒂娜在1948年那样,并非因为她是个可爱的姑娘,一个可爱的年轻姑娘,为悦己悦人而起舞。她是一个不太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的可爱的年轻姑娘,她对自己说:“我可以为他跳——他既然要,我又能跳,看吧。”不,不完全是花蕾绽放或小雌马成为母马的那一派天真烂漫的景象。福妮雅能为他跳,不错,但全然没有羞涩的成熟才是她的舞姿,没有青春的,朦胧的,对自我,对他,以及对所有活着和死了的人的理想化。他说:“来吧,为我跳舞,”于是,她从容地一笑,说:“干吗不呢?我在这方面一向是慷慨的。”说着开始扭动起来。她抹平皮肤,仿佛在抹一件揉皱的衣服。她特别留意地察看每样东西是否都到位:或绷紧,骨感,或浑圆。如同所应有的那样,她自身的一股气息——诱发性的生物体气息——熟悉地从她手指尖散发出来,她正用手指顺着颈项向上摸过温热的耳廓,然后慢慢地横过面颊,抵达嘴唇,头发(她正在变灰的,由于使过劲而变得湿漉漉,乱蓬蓬的黄头发),她抚弄着它,仿佛是在抚弄海藻。她对自己假称那是海藻,从来就是海藻,一大片滴滴答答浸透盐水的海藻。反正,这又要她付出什么代价呢?有什么了不起呢?纵身投入,倾情付出。倘若这正是他所向往的,拐骗这个男人,诱捕他,这不会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