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画像(第3/5页)
“请问H.柯西太太在吗?”
“在。”
“请问我能和她说话吗?”
“再把那玩意儿给我看看,”女人在洗碗布上擦了擦手,抓过广告纸,“‘绝对保密’,哎哟?”她撅了下嘴,“这个我相信。肯定要保密。”她说着用拇指和食指夹着纸片丢了下来,就像把尿布丢进脏衣桶里似的。她又擦了下手,抓起一只虾。就在那里,在她手指间捏着的虾肉中,匍匐着一条深色的细线。她把那线抽了出来,灵巧得如珠宝匠一般。
“请问我现在能见柯西太太吗?”朱妮尔用手掌托住下巴,微笑着追问道。
“我想可以。从这儿上楼,然后再上一段楼梯。一直到最顶层。”她指了指炉旁壁橱边的一段楼梯。朱妮尔站了起来。
“我猜,你大概没兴趣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吧?”
朱妮尔转过身,咧嘴笑了,一脸尴尬和困惑的神情。“哦,不是,太太。对不起。我该问问的。我太紧张了。”
“我叫克里斯廷。要是你得到了那份‘绝对保密’的工作,就需要知道我的名字了。”
“希望能。很高兴见到您,克里斯廷。真的。您刚才说在二楼对吧?”
她的靴子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克里斯廷转过身。她本该说“不,是三楼”,但却没说。她只是看了看电饭锅上的保温指示灯。她把虾壳收拢起来扔进滚水,调了一下火。然后回到桌前,抓起一头蒜,一如既往地欣赏了一下自己俗丽的手,接着剥下两瓣。她把蒜切成小丁留在砧板上。老的飞歌冰箱发出一声响,晃了一下。克里斯廷拍了下冰箱,给它鼓鼓劲,然后弯腰去开一个矮碗橱,心想,她现在怎么样了?肯定很害怕,也许已经决定采取行动。她到底想玩什么花样?她是怎么瞒过我在报纸上登广告的?她挑了一个银汤碗,还有一个配套的玻璃碗,看着盖子上刻着“C”的地方裂了口,留下一块洗不掉的污渍,她叹了口气。和家里所有刻字的家什一样,上面原本华丽的两个“C”已经模糊不清了。就连她围裙口袋里的勺子,柄上的两个字母曾经生死相连,如今也已不见踪影。勺子很小,是个咖啡勺,但是克里斯廷每顿饭都用它吃,只是为了紧紧抓住拥有勺子的那个小孩,也为了抓住勺子所唤起的那些画面。她用这把勺子从自家做的冰激凌里舀起桃片,心中快乐无比,毫不介意落在甜点上的沙子——那次野外午餐的所有食物都如此。
克里斯廷给玻璃碗打上肥皂,冲洗干净;她的思绪从海滨野餐跳到银器擦洗剂,从带着咸味的空气跳到棉签,一直跳到此刻在东海岸最刻薄女人的卧室里进行的面试。坐在说谎的朱妮尔-不过-您可以-叫我-朱小姐对面时,她拿自己四十年前,甚至三十年前的身材和这女孩比试了一番,她胜出了。女孩的腿还不错(不过她穿着长筒靴,能看到的也就是膝盖和大腿),又窄又翘的屁股现在也很流行。但是她和一九四七年的克里斯廷还是不能比。那时海滩有着奶油般的颜色,而且闪着光;海水是那么蓝,蓝得让你不敢去看,生怕刺痛了双眼。让人心生妒意的是女孩的那张脸,还有她女战士一般的头发。起先克里斯廷一直盯着她看,后来小心地专注于那张剪报。要不是因为那张纸,她决不会让一个没提包的陌生女孩进家门。剥虾的工作让她有充足的时间打量这女孩,看她是什么样的人(她是谁倒无所谓)。而且她可以一直垂着目光,因为她不喜欢看到女孩的眼睛时心头的颤动。女孩看起来惊恐不安,像个营养不良的小孩。那种渴望的样子会让你想抱抱她,或者打她一巴掌。
克里斯廷把蒜丁和融化的黄油在平底锅里搅拌,准备做牛奶面糊。过了一会儿,她又撒上面粉,看着面糊颜色变深,再加进汤汁和稀,揉松,搅匀。
那女孩边说“我做饭还不错”,边用脏手去抓装干净虾的碗,还说自己“从前”是本地人,却不知道坐在面前的是这一带最有名的女人,认得从黑石到苏克湾、从上滩到丝克镇所有的黑人,也认得港口一半的黑人,因为她在这里度过了(或者说荒废了)自己的大半生。朱妮尔·薇薇安。有个e。听起来像是什么棒球卡片上的名字。为什么心会跳?她是不是因为害怕突然被认出来而脸红,所以必须把声音磨得刀一般锋利,切断一切可能?离家出走的人流浪街头的生活太容易露出痕迹了:用汽车站的肥皂,吃别人剩下的三明治,头发没洗,穿着衣服睡觉,不带包,用口香糖而不是牙膏清洁口腔。留心招人是想干什么?在报纸上登广告怎么不留电话?吉本斯家的男孩肯定帮她了——在院子里干完活之后又给她跑了几趟腿。如今这是一条穿高跟鞋的蛇设下的陷阱。想要夺走她的未来,正如夺走她的过去。
“你休想。”她轻轻地说。
克里斯廷张开手指,钻石带给她熟悉的震颤。然后她把米、虾和酱汁精心而巧妙地一层层铺在烤盘里。她拌一道清淡的沙拉时这饭还不会变凉。接下来她将把它们都摆在一个银托盘里,端上三层楼,希望能噎死那个东海岸最刻薄的东西。
“上帝啊。下雪了。”她头也不回,只是把帘子拉得更开一些。“过来看。到处都在下雪。”
朱妮尔走到这个矮小的女人身边,从窗户往外望去,一片雪花都没看到。那女人看起来起码有六十多岁,发际厚厚的一圈银丝让其他头发看起来出奇的黑,可是她有一股小女孩的味道:黄油朗姆糖,麦草汁,还有毛皮。
“很奇怪吧?我们这儿从来不下雪的。从来不下。”
“我看到有人在撒防冻剂,”朱妮尔说,“他既然有这种东西,肯定是预先想到会用得着。”
女人惊讶地转过身。这女孩还没和她打招呼就先指出她在撒谎。
“你是来应聘的?”她的眼神扫过朱妮尔的脸,又看了看她的衣服。她知道这个人在房子里待了很久,然后才听出那脚步声既不是克里斯廷的也不是罗门的。她立即到窗前摆出姿势,想给对方留下某种印象。但其实用不着这么麻烦。女孩和她预料的完全不同。不光是那乱蓬蓬的头发和俗里俗气的衣服,她的举止中还有种毫不遮掩的懒散——她的说话方式,比如她回答留心时所说的“嗯”。
“你是说‘是的’?”
和楼下的厨房一样,这个房间太亮了,像百货商场。每盏灯——六盏?十盏?——都亮着,简直可以和枝形吊灯媲美。朱妮尔一边爬着没有灯的楼梯一边回头看,不由得猜想别的房间里是什么样。她觉得这两个女人各自生活在聚光灯下,被她们之间的黑暗分开,抑或相连。她坦然地盯着桌面上的东西,等着这个矮小的女人打破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