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第2/8页)

“你刚才说,从天台顺着绳子滑下来,然后爬进室内。这栋大楼是这样的构造吗?”

“这样的构造?”

“可以从窗口爬进去?”

“没研究过,应该可以吧。我看过的书上都是这样写的,不过是漫画书。”

“漫画书呀!”男人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训斥。如月裕美不由得气恼:“你赶紧让开,我要走了。”

“还是别干了吧。很容易受伤,甚至有生命危险。”

“为什么呀?就因为我不像漫画里那样有三姐妹?”

“不是这个问题啦。”

男人满脸疲惫,深呼吸了几下,说道:“现在去排队的话,就算排不到最前面,也能比较早进场吧。我可以陪你一起排队。从正门进去之后,我还可以帮你跑在前头。这样绝对安全。”

如月裕美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排队进场的话,还能买到好衣服吗?”

“一定能买到的。对了,绳子我来拿吧。”那男人伸出右手。

“咦,很体贴嘛。”如月裕美有些惊讶,心想,“这个男人也许是个好人吧。”

“那些话也是骗人的吧!”如月裕美说道。

房间角落摆着三面梳妆镜,旁边有个放漫画书的小书架。这里既没有电视机,也没有唱片机,十分冷清。我跪坐着,膝盖直贴在木地板上,痛得很。在我旁边,茧美的庞大躯体仰坐着,背靠着墙,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如月裕美住在这栋雅致的五层公寓的四楼。户型很简单,只有客厅和一个房间。

“你指的是哪些话呀?”我问得战战兢兢。

“我俩第一次碰面的那天晚上,我说要用绳子爬进百货大楼,你说太危险,劝阻我,还答应陪我一起排队。其实,一点儿都不危险,对吧?你是骗人的吧?”

“我骗你干什么?”

时隔两个半月,再次见到如月裕美,她还是老样子,经常冒出一些古怪的想法,令人无语。她的质疑,根本没说到点子上。

“咱俩关系那么好,你却突然消失。过了这么久才打电话过来,说你要结婚了,要跟我分手。而且,没想到是和这样的……”

“和这样的是什么意思?”茧美气势汹汹,仿佛在挑衅。

“和这样有个性的大块头女人结婚。”如月裕美毫不示弱,“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是真的了。全是骗人的!”

她留着一头齐耳短发,看起来像活泼的少女,苗条的身材则为她平添几分男孩子气。也许是受第一印象的影响,我至今还觉得她是一位英姿飒爽的侠盗。

“也没有全骗人啦。”我试图辩解,“嗯……那个‘汗字加括号’倒确实是骗你的。”

“居然有人白痴到会相信这种事!”坐在旁边的茧美无聊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甲。

“为了让你多赚点儿钱,我写邮件时还尽量多打‘汗字加括号’呢。”

“咦?当时我就告诉你那是骗你的呀。”

“人家忘记了嘛。”

“哎哟,”茧美直起身,难得一见地摇晃起来。“你骗人固然过分,不过这个女人也够傻的。”

如月裕美朝茧美看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仿佛不知道怎么对付一头大狗熊。如此有气势的女人,可不是经常能遇上的。

“我怎么突然想起了生剥鬼节[2]呢,真可怕。”如月裕美皱着眉头,有感而发。

“噢,生剥鬼节……是因为看见她吗?”我看向茧美庞大的身躯,恍然大悟。看见她这副模样,联想到生剥鬼倒比联想到人更自然些。虽说她的脸蛋还算可爱,却长着一头金发,感觉怪怪的,跟常人不一样。

我向茧美解释道:“她老家是秋田县的。”如月裕美从小在秋田县长大,直到十多岁才离开。她小时候每年都会过“生剥鬼节”。也许是因为父母太热情,“生剥鬼”每次来她家,都会摆出鲜血淋淋的样子,并加强配音效果,大闹一番。她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不停地哆嗦。而她的父母却在心满意足地微笑……“从那时起,我就意识到,父母是信不过的。”她曾经一本正经地对我说过。

“并不只有我家是这样。我们那里的村镇过生剥鬼节,都特别能闹,真是太恐怖了。前几天,我偶然遇到个老乡……”

“老乡?男的还是女的?”我条件反射式地问道,随即因自己的反应而苦笑。即使她和其他男人见面,我又何必吃醋呢?我是来和她告别的,没有资格吃醋。

“那老乡也说,我们那里的生剥鬼节应该被列为限制级。太恐怖了,简直让人作呕。”

“生剥鬼节本来是小孩子的节日,要是列为限制级,岂不本末倒置吗?”我说道。

“为什么看见我就非得想到限制级的生剥鬼节呢!”茧美百无聊赖,慢慢地从外衣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盒盖,拈起放在里面的掏耳勺,掏起耳朵来。

“哇,好可爱的掏耳勺!”如月裕美指着茧美的手,高声嚷道。我心想:“现在怎么还顾得上欣赏掏耳勺呢?”但她的性格就是这么单纯,想到什么就会立刻说出来。我时常觉得,对于可爱物品的迷恋和购买欲,肯定占据了她的大半个脑子。

“可爱?”茧美听了却颇为郁闷,皱起眉头,随即把手伸进挎包里,掏出词典来,翻到某一页,递到如月裕美眼前。“你看,我的词典里没有‘可爱’这个词吧?”

“故意涂掉的吗?好厉害!”如月裕美不由得感到佩服,“还涂掉了别的词吗?”

“不告诉你。”茧美冷冷地回答。

“词典里有‘晴天霹雳’这个词吗?”

“问这个词干什么?”

“‘晴天霹雳’就是我现在的心情。喂,星野,你真要跟这个人结婚吗?”

我点点头,支支吾吾地说道:“嗯,我要跟她结婚。”

“你喜欢这个类型的女孩子?”

听到这个问题,我迟疑了,没能立刻点头。茧美究竟能不能划入“女孩子”这个可爱的范畴,很值得怀疑。她长得跟大狗熊似的,而且性格乖僻,经常口无遮拦地说些挖苦别人的话……我实在下不了决心说自己喜欢这样的类型。这时,我忽然想起女人们在被问这个问题时的常见回答,于是仿照着说道:“也没什么特定的类型,顺其自然,喜欢就好。”

话一出口,我就在心中怒骂自己:简直胡说八道!这个茧美,到底哪一点能让人顺其自然地喜欢上呢?

“唉……”如月裕美叹了一口气,似乎难以接受。“话说回来,所谓‘喜欢的异性类型’其实是不可信的。比如,我前几天碰到的那个老乡,以前还说喜欢诚实的男人,现在却跟一个经常拈花惹草的小痞子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