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第2/5页)

佐伯静下心来,看了看屋内,更觉得炎热了。为了通风好,廊缘边开阔的庭院里,枝繁叶茂的两三棵高大的枫树和青桐树遮挡了太阳,树后的南天和杜鹃异常茂盛,八角金盘的大叶子在微微摇动。由于深绿色树叶的反射,室内显得幽暗,姑母那胖墩墩的半边圆脸泛着青光。佐伯从光线明亮的室外一下子走进仓库式的屋内,低着头频频眨眼,久留米藏青色碎白点花布衣物上浸着汗水,他讨厌地瞅着自己瘦若病人一般的两条细胳膊。待精神稍稍安定后,从人力车上带来的炎热似乎消散了,可浑身上下的皮肤却好像燃烧起来,整张脸热烘烘的,连眼睛都烧得模糊,黏糊糊的油汗从脖子上不停地渗出来。

独自一人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讲述着的姑母,突然听见隔扇外面有人经过的脚步声,歪着头问道:“是阿照吗?”

没有人回应,她想了想又说:“是阿照的话,请进来一下,阿谦刚从名古屋来了。”

说着,纸槅门拉开了,堂妹照子走进屋来。

佐伯抬起沉闷的脑袋,朝发出沙沙衣服摩擦声的黑暗的里屋方向看去。她还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打扮,东京风格的潇洒的檐发型,茶色格子浴衣外穿着颇为气派的夏季绉绸短外褂,高个子的苗条身材,令客厅一下变窄了。堂妹有点儿拘束又形态优美地弯了下腰,像都市少女朝乡下男子打招呼那样,向佐伯点点头,神态安心又略显高傲。

“怎么啦,赤坂那边?你的事办完了?”

“是的。那边既然这样说了,说明应该是完全了解了。他们说要我们不必担心。”

“是嘛,理应如此。要是铃木不出错,原本也不会那样的。”

“的确是,之前的人也太过分。”

“当然。……哪边都有问题。”

母女俩如此问答。据说家里的学仆铃木不知做了点什么傻事。本来可以不用在这种场合讨论的,是姑母要在侄子跟前展示一下自己女儿的乖巧和说话风度吧。

“妈妈,你也不要太依赖铃木,以免今后多生气。”

照子的口气老成,像是年长者在说话,看得出有点滑头之处。受到院子正面照来的光线,她的长脸看上去没有光泽。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那天真的少女心情与粗大的骨架还不大相称,现在已经没了那种感觉。她身材高大,也丰腴匀称,长长的脖颈和手脚构成美丽的曲线,连宽大的衣服也显得很美,把她的四肢诚实而又美滋滋地包裹在里面。沉重的眼睑里的大眼球骨碌碌地转动,密密的眼睫毛后面那双受男人喜欢的瞳孔,发散出细微而又阴险的光芒。在闷热房间的暗处,厚重的高鼻子及蜒蚰般湿润的嘴唇,轮廓分明的脸和头发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让病恹恹的佐伯的官能兴奋起来。

过了二三十分钟,他上到二楼派给自己的六铺席的房间,等帮忙搬运行李和书包的学仆铃木一下楼,佐伯立刻呈“大”字形躺下,紧蹙双眉,茫然地凝视着屋檐外的炎日。

几近正午的阳光充斥着整个晴空,栏杆外面可以清晰地看到本乡小石川高台地上的人家,森林被大地蒸发的热气形成的蒙蒙烟气笼罩,电车的噪声和人声混成一体,从遥远的下方吵吵嚷嚷地传来。一想到自己无论逃到何处,都必须再忍受像丑妇缠身一般的夏季的恐惧和痛苦达半个月之久。他在心中描绘出照子那肉芋饼式的脚形,仿佛自己所待的房间就在十二层楼高的塔顶一样。

东京已经来过两三次,学校尚未开学,打不起精神外出看看什么,每天蜗居在二楼的小房间里,吸着劣质的香烟。抽上一根敷岛牌香烟,嘴里就觉得干燥不舒服,马上就想去呕吐。尽管嘴巴歪斜,眼泪簌簌往下掉,却依旧不顾不管,强行坚持吸烟。

“哇,这么多的烟蒂,哥哥是在不停地吸吧。”

照子不时会上楼来,看着烟灰缸说道。傍晚时分,刚洗完澡的她穿着好像要落下水滴般的蓝色的浴衣进屋。

“头脑在散步之时,香烟可当拐杖用。”佐伯一脸的不悦,说出不明所以的话语。

“可妈妈在担心呀。她说阿谦哥哥抽那么多的烟,要对脑子没坏影响才好。”

“反正脑子已经不灵了。”

“那你不喝酒吗?”

“嗯。……这我可不知道……别告诉姑妈,你看这是啥?”

说着从上了锁的书柜里取出一瓶威士忌来。

“这就是我的麻醉剂。”

“要是失眠,安眠药可比喝酒好。我也偷偷地喝过。”

就这样,照子总是会在这儿聊上一两小时才下楼去。

暑热日渐消散,可是佐伯的脑子却一点儿也不清爽。后脑疼痛剧烈,脖子上仿佛长出了一块烧热的石头,每天早上洗脸时,掉落的头发粘在脸颊上,自暴自弃地伸手一抓,头发就纷纷脱落。脑溢血、心脏麻痹、发疯……各种恐怖云集心窝,猛烈的心悸传遍全身,两只手的指头始终颤抖不已。

即便如此,从开学第一周的早上起,他穿上新的校服,戴上新的制帽,振奋起毫无弹性的心脏,颇不情愿地去学校上学。坚持不了三天,就感到厌烦至极,百无聊赖。

社会上常见学生为争抢座位冲进教室,上课时拼命记录那些毫无意义的笔记,不放过老师说的任何一句话,像机械一样默不作声地活动。那些家伙整天脸色苍白、悲哀,让人不愿再多看一眼。可是,他们却自鸣得意,真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寒碜、多么可怜、多么不幸!

教师站上讲坛,一声咳嗽:“……唉,我接着上次说……”教室里所有的脑袋都朝向课桌,拿着笔的几百只手一起在笔记本上滑行,讲义跳过学生的心灵,直接从手传到纸上,还化作难看的、蹩脚的、千奇百怪的符号落到纸上。在那宽敞的教室里,好像被泼了水一样寂静无声,只有手在动,所有的脑子都死了,只有手还活着。学生的手以一股子傻劲,盲目地疾疾速写,传来钢笔伸进墨水瓶喀哧喀哧的吸水声和笔记本的翻页声。

“我说各位呀,你们赶快发疯吧!谁先发疯就是谁赢。你们这些可怜虫,只要发了疯,也就不必那么辛苦了。”

他听到有人在背后说坏话,别的人不知道,可是佐伯的耳中,肯定有人在说,胆小的他害怕得不得了。

到底姑母就在身边,所以,佐伯不得已半天要泡在图书馆里,或者在池塘周边游荡。回到家里,照例在二楼屋内躺成个“大”字,心中自然浮现出冈山的艺伎、照子、死亡、性欲以及各式各样愚蠢而又杂乱的问题。再不就躺着照照枕边的镜子,仔细瞧瞧肌理粗糙、骨架突出的相貌,摆出一副研判自己命运的模样,感到害怕时赶紧喝一口抽屉里的威士忌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