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第4/5页)
他断断续续、嘟嘟囔囔地反反复复,似乎永远没完没了。忽然,屋外响起了隔扇门哗啦啦的开门声,三个人的脚步声传来。“今天我的话请保密。”铃木撂下这句话,便急急忙忙地下楼去了。
之后又过一个小时,夜深人静,大家都睡了,将近十一点的时候吧。
“阿谦,你还没睡吧?”姑母在法兰绒睡衣外披了件短外褂,爬上楼来。
“刚才铃木到二楼来过了吧?”她在佐伯靠着的桌角边用手托腮,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香烟,多少有点担心的神色。
“是的,来过了。”
“是吧!我们回家时,照子说,看见铃木从二楼急忙下楼的样子觉得奇怪,让我来问问。他很少开口与你讲话,这不好笑吗?他跟你说了些什么呀?”
“净说些愚不可及的事,独自一人唠唠叨叨的,真是一个大傻蛋!”难得佐伯以心情舒畅的语调,流畅地说道。
“又说我的坏话了吧?他走到哪儿到处说些没影没边的事,真叫人头疼。那小子虽说是个蠢货,却又会玩弄小权术——他一定会说起你和照子会怎样的事情吧。”
“对呀。”
“这样的话,我不听也知道他说些什么。只要有年轻男子和照子认识了,那家伙马上就去询问。那是他的恶习,你可别见怪。”
“我倒不会在意。可是,他这样姑母会很困扰吧?”
“真是会困扰的……”
姑母皱起眉头,啪的一声朝烟灰缸敲击了一下烟管,又继续说:“为了那小子,我有时会做噩梦呀。你姑父去世以后,我们一度让他离开。那一段时间,他憎恨我们母女俩,每天怀揣着刀具,在我家周围徘徊骚扰,好像我们家干了什么坏事似的,败坏我家的声誉。不让他进门,说不定他会给我家的房子放把火的。我们没有法子,只能又接纳了他。照子说铃木胆子小总是玩点小伎俩吓人。我可不那么认为,那家伙以后肯定会杀人的……”
突然间,佐伯想象到姑母的后颈头发被人一把揪住,她那包裹在法兰绒衣服下滚圆的身体,被拽住往后拉倒,浑身是血,发出尖厉的哀号。她的怀里像耳朵一样下垂的乳房边,一下扎进一把利刃,那又会怎样呢?那丑陋肥硕的大腿肉乱颤,像萝卜一样的手脚用力在地上气喘吁吁地乱爬,最后,若有所思的表情中央,眉间开裂,恰似一锅煮干了的牛肉火锅,快停止呼吸的情景又会是怎样的呢?……
楼下的挂钟敲响了十一点半,夜深四下里寂静无声,寒气逼人。姑母聊得起劲,频频用烟管拨动烟灰缸里的烟灰。烟灰堆积起的小山碎裂成各种形态,有时可以看到火灰里的荧光,却无法轻易点着烟丝。
“……所以我太担心了。照子嘛,总有一天要嫁人,可不知道那个蠢驴会干出什么事来……”
不知什么时候,火又点着了。姑母的鼻孔里,白色的烟圈和她的话一起吐出,在两人间缭绕、蔓延。
“再说,一说到相亲,照子就不高兴,我也一筹莫展。阿谦,你也帮我跟她说说。我本来就是漫不经心的个性,那孩子的性子更慢。都已经二十四岁了,她到底想怎么办啊?”
姑母不像平时精神那么好,灰心丧气,不停地发着牢骚。到挂钟敲响十二点时,她才打住话头。“就是这件事,不管铃木说什么,也别搭理他。要是和那种家伙扯上关系,到头来你也会遭到忌恨的。——已经很晚了,阿谦也早点休息吧。”说完,她就下楼去了。
第二天早上,佐伯在浴室洗脸时,赤着脚在庭院里打扫的铃木,从浴池旁的木门处悄悄溜了进来。
“早上好!”佐伯吓了一跳,还是讨好似的打了招呼。可是,对方好像挺生气的样子,并不回应,脸涨得通红。
“昨天晚上的事,你已经全都告发了吧。——别装傻充愣。打那以后,我一点儿也没睡着,在静听情况。的确,夫人上了二楼,一直跟你聊到十二点以后。我和你已经成为仇人,今后不会再讲话。你对我说什么也没用,你就做好那样的准备吧。”
说完,铃木气哼哼地离开浴室,又继续打扫院子,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终于被恶魔附身了。”
佐伯在内心嘀咕。铃木那家伙,别人越是对他好他越仇恨,伺机攻击。弄得不好,自己或许会遭他的暗算。自己如何为他的利益着想,尽量不接近照子呢。可是,自己越真诚善待他就越遭嫉恨,结果可能还是被杀。一直注意着别被杀害,别遭暗算,避让之中渐渐堕入了与照子的爱河,难道最终还是难逃被杀害的命运吗?……
铃木还在清扫庭院,他那强壮有力的手臂握着扫把,撩起衣服的后襟掖在裤腰。要是被他那种身体压住,自己是怎么也动弹不了的。——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恐惧感,毫无边际地在佐伯的脑海中翻腾。
到了十月中旬,学校的课程已上了大半,可是佐伯的笔记本却一点也不见增厚,倒是脸皮越变越厚了,说什么“不必每天去上课也成”“今天感觉不大舒服”,不到三天便缺课一次,早上睡懒觉不起,一有时间就钻进被窝,瞪大野兽般饥渴的眼睛凝视着天花板,混混沌沌地思考各种问题。大脑中涌流的血液,在枕头边阵阵鼓动,眼前无数的小泡泡闪烁不定,耳鸣声不断,全身的骨头架子仿佛散掉一般倦怠无力,怠惰不堪的日子在持续。哪怕只是打个盹儿,也会做上无数可怕的、官能的、荒诞的梦,而且醒来之后,依旧留在感觉之中。天气好的时候,从南边的窗户里看到那恼人的澄澈晴空,又瞅瞅自己浑浊的脑袋,就再也打不起放荡的精神来。如此衰弱的身体,要是再尝试两天刺激强烈且又糜烂的欢愉,那就一定会丧命的。
照子每天都会上楼来几次,她那大个子的扁平足,嘎吱嘎吱地走在佐伯的枕边,他会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她踩在了脚下。
“我每次上楼来,铃木的眼神都怪怪的,所以我更要戏弄戏弄他。”
照子说着,在佐伯跟前坐下。“这两天我感冒了。”她从袖口里取出手巾来不住地擤鼻涕。
“这女人感冒了,反倒更加Attractive[4]了。”佐伯这么想,抬头越过她的额头看着照子的眼睛和鼻子。她的偏长而又圆润的脸,像吃剩的食物一样污秽,溃烂的嘴唇上又红又湿,微温的活力和有力的呼吸从上方降落下来,佐伯忍受着不悦,“嗯、嗯”地随意应付着,以阴沉的目光注视着照子高高的胸脯上系着的盐濑圆腰带,随着每一次呼吸,那儿都会微微地颤动。
“哥哥,你被铃木逮住后,我每次来,看到你的气色都不好。”说着,照子坐下来,又调整了坐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