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第3/5页)
恶性病毒与酒精一起,渐渐地侵害了脑部和身体。自己曾经设想,到了东京,可以请高明的医生诊察,可是如今,连注射、服成药的心思也没有,他甚至失去了努力恢复健康的精力。
“阿谦呀,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歌舞伎?”姑母常在礼拜天发出邀请。
“谢谢。难得有机会,可是我一到人多的地方就总觉得害怕……再说头也有点儿疼。”说着,他烦恼地抱住脑袋。
“什么呀,太不争气了。我想你是会去的,所以特地等到星期天。行了,去看看吧,走吧!”
“他不是说不去嘛,你再劝也没用的。妈妈只是考虑自己,完全不了解人家的心情。”照子在一旁责备似的说。
“他有点儿变了。”姑母目送着逃向二楼的佐伯,对着照子说,“又不是猫和老鼠,说对人感到恐惧,不很好笑吗?”
“这是人家的心情,不能按常理责备的。”
“听说他在冈山的生活相当放荡,差点儿人都要给毁了。本来不过是学生的不务正业,可以理解,说明他压根儿还不了解世态人情。”
“阿谦哥,还有我,还在学生时代,都是孩子么。”
照子说着,使了个嘲讽人的坏眼神。结果,母女俩由女佣阿雪作陪外出,留下学仆铃木看家。
每天早上,铃木提着饭盒与佐伯一起到神田旁边的私立大学上学,在家时窝在玄关边上的四铺席半的小房间里用功读书,只是不知道他在读些什么。他总是皱着眉头,表情阴郁,低垂着头,早晚负责烧热水,打扫庭院,吃力而又缓慢地工作。他的脑袋迟钝,平时不知在想些什么,不得要领。不过,要是被姑母或阿雪骂上一句,他立刻会涨红了那张表情迟缓的脸,带着深度怀疑的白眼珠骨碌碌乱转,确实在生气。他总是在那儿愤愤不平地喃喃自语。
“看铃木那模样,活像家中有魔鬼呀。”
姑母这样说也不是没有道理。铃木虽然愚笨,却有着令人讨厌的阴险和暧昧的态度。别看这德行,据说小时候也算是个出类拔萃的秀才,姑父生前看好他,留置家中,将来若有出息,暗示可作为照子的夫婿纳入门户。这铃木颇为执着,读书太过拼命,反而读傻了。现在只要是照子说的话,他什么都听,不会生气。佐伯心想,那家伙一定爱上了照子,陷入Onanism[3]的境地才变傻的。难道只有铃木吗?自己接近照子之后,神经亦很烦恼,觉得也变傻了。事实上只要跟她交谈以后,就周身劳顿。她似乎有让男人伤神烦心的本事……佐伯如此思忖。
嘎吱、嘎吱,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天晚上,铃木来到了二楼。那时已是九月末秋意已浓的时候,蟋蟀的叫声从某处传来。以姑母为首的女性全都外出了,只有楼下挂钟的秒针发出嘀嘀嗒嗒的声音。
“你正在学习吗?”
铃木说着在那里坐下,毫无顾忌地环视着屋内。
“不!”佐伯应道,重新坐好,不无忧虑地看着铃木的神色。这个很少与自己打招呼的寡言者,有什么事情,为何稀罕地上到二楼来呢?……
“夜间变得很长了呀!”
他的话音暧昧且不清晰,好似在嘟嘟囔囔,不一会儿,铃木就低下头去。他那抹了不少油的头发,在灯光下发出亮光。结实、黝黑、类似生姜的手指,微微抽动着,默默地在膝盖上打着拍子。他像是有事要商量,趁着家里人不在跑上楼来,却又不肯轻易出口。仿佛有一种奇妙的力量压迫着他,令佐伯感到焦躁。你究竟想说什么,磨磨蹭蹭地要想到何时?有什么话就直截了当地说吧!……佐伯在心里说道。
可是,铃木还是迟迟不开口,眼睛盯着榻榻米的接缝处,颤抖着上半身,好像在说:“你管你在那儿用功,我就在这儿随便坐坐。”……夜,极为静谧,可以听到嗒嗒的清脆的木屐走路声,远处本乡大街上的电车发出的声响,如钟声的余韵,久久回荡。
“真是非常突然,有一点事想要请教你……”他终于开口了,眼睛依然盯着榻榻米,上身不停地抖动,“不是别的什么事,其实就是有关照子的事。”
“是嘛。什么事啊?说说看。”
佐伯尽量装出轻松的样子,声调稍高,声音像从唾液堵在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有件事想请问,你究竟是靠什么关系才进入这个家庭的?”
“要说什么关系,我们是亲戚关系啊。学校又近,觉得方便呀。”
“就这些吗?你和照子之间没有什么其他关系吗?双方的家长之间,没谈过什么婚约之类的?”
“没有过那样的约定。”
“真没有吗?请说出事实。”
铃木露出怀疑的眼神,咧开牙齿排列凌乱的嘴,毫无意义地阴阴狞笑。
“不,完全没有。”
“即便如此,未来你若想要结婚,我想也是有可能的……”
“我说要结婚,姑母或许会答应,但别人就不知道了。再说,眼下我还不想结婚。”
这样交谈着,佐伯有点生气起来。心想这家伙是否将他的傻劲转到自己身上来了,不由得心中一阵恶心,真想大声呵斥他,但还是隐忍了。而且,铃木那愚不可及的脑袋充分暴露,多少使他感到痛快。
“不过结婚的事另当别论,总之你是喜欢阿照的吧,不可能讨厌她的,这我也看得出来。”
“我是不讨厌她。”
“不,你是喜欢她吧,或者是爱恋着她吧。这就是我想问你的。”
铃木说着,一脸的不高兴,绷着一张脸,眨巴着眼睛,好像非得让对方说出自己想象的事情方可罢休,紧盯着佐伯的一举一动。
“爱恋着她,绝无此事。”
佐伯怯生生地自我辩解,可是中途突然光起火来。
“难道这种事情你也想刨根问底呀!爱不爱的,不是我的自由吗?你可得少管闲事,适可而止!”
说话时,佐伯自己也知道心脏剧烈跳动,血液直向脑门涌去。佐伯的辩驳式的怒斥冷不防从正面袭来,铃木那张肿胀的脸盘上阴险渐渐崩溃,逐步变成痛苦的、令人恐惧的笑脸。
“你那么生气就不好办了。我只是想向你发出忠告,照子可不是平庸的女子哟。平日里温顺如猫,其实心里根本看不起男子。这可是很秘密的事情……”
铃木压低嗓门,膝盖靠拢过来,用一种寻求赞同的口吻说:“你大概也知道了吧,她已经不是处女了,和许多男同学发生过关系。首先,过去她也跟我有过关系……”
说完,铃木等着对方的反应。可是佐伯什么也没说,于是他又接着说道:
“不过,她的确是个美人。我为了她,舍弃性命都愿意。照子父亲活着的时候,的确说过要把她嫁给我,最近,她母亲的想法好像变了,所以我刚才那样问你。——都是她母亲不好,父亲订下的婚约,如今却来反悔,真是有点蛮不讲理啊。她们如果那么打算,我也有自己的主意。我比她母亲更了解照子的心思。她非常冷酷,就是想玩弄男人,并不会喜欢他的。所以,只要缠得紧,她就会受不了而败退,跟谁都可以结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