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童(第9/18页)
他暗自不停地重复着这些话,心中充满了无限的信心和荣光。由此,当家仆的辛劳、对于药研堀自家的思恋,均在那一天忘得一干二净了。
也因为这样,学校的生活显得比以往更加愉快,每天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两三点,坐在教室的课桌前学习,对于逆境的怨言和悲观全都消失殆尽,希望和自信照亮了他多福的前程。同年级的学生为他起了一个“圣人”的绰号,对此,他好像并没有感到什么不悦。令满堂的教师同学刮目相看,使自己的虚荣心得到满足的情形,每一天、每一小时都在上演。
可是,一到放学后离开学校,他的心头常常就立刻乌云密布,充满阴暗的烦恼。“为什么我非得回到那令人十分讨厌的主人家去?要是能直接回到双亲的身边,从那儿去上学该有多好啊。”想到这儿,他的脚步便无法朝小舟町迈动。他一再找理由向母亲解释,不到三天,就往药研堀的家里跑一趟。
“我说妈妈呀,每天晚上除了帮他家孩子复习一两个小时的功课,其他都是我的自由时间,没有任何的关系。老爷和夫人都没有把我当作家仆看待呀。”
听儿子这么一说,母亲阿牧有点半信半疑,但出于母子之情,也就没有怎么责备他。只是春之助笃悠悠地待得太久,一直玩到父亲即将下班回家,才不舍地催他回去:“你该回去了吧。”春之助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去。之后,母亲一定会关照妹妹阿幸:“你哥回来的事,千万别告诉你爸。”
母亲的这番情义,春之助私下里清楚得很。她明明知情,却也不指责自己,因而绕道药研堀家去变得越来越频繁,回到小舟町往往已经是晚上五六点了。
“猜到你今天回来,已经做好了红豆汤,快来吃一碗吧。”
母亲经常会这么说,为他准备好茶水点心,盼着他的到来。对春之助而言,能够毫不客气地享用这些,真是无上的快乐。所以每次回家玩,就会恢复孩子的本性,向妈妈撒娇:“妈妈,我后天回来,你得先煮好红豆汤哦。”“要做好面疙瘩汤给我吃哟!”不过,还是有无法回家,放学后直接回到小舟町去的时候。那一阵子每到下午三点十分就会饥肠辘辘,像饿鬼似的食欲旺盛起来。主人家到了茶点时间,全体家仆都会发到糕饼之类的点心,但那只是蜻蜓点水,分量完全无法补充春之助肚子和精神的饥饿,用纸包好的新杵蛋糕或清寿轩的金锷小饼只有区区两片,他拿到手里,总是舍不得一口吃掉,而是从边角上一点一点地掰下来吃,吃光后,被挑起的食欲中途受阻,反而感到更加饿得慌。春之助忍不住经常偷偷窥视受他监督的主人家的两个孩子,他俩趴在里面的房间里,自由自在地大口享用着点心和水果,令他羡慕不已。每天早晨相同时刻出门上学的阿铃,就读女校的她的饭盒里的菜与自己的竟大相径庭。他虽然假装没有看见,其实却看得真切,有一次他知道阿铃剩下的饭菜被装进了自己的饭盒,到学校后,明明离午饭时间还很久,却有点迫不及待地想吃。对于食物的贪欲,一整天会支配着他的头脑,甚至会影响到他无心工作和做其他事情。一天晚上,他经过厨房时,看到西式餐盘里装满了令人垂涎的烤鸡肉,女佣阿辰正背对着他用菜刀切东西,他迅速拿了一块肉塞进嘴巴回到书生房内,幸好没有人看见,因而免遭责骂。
随着光阴的流逝,春之助渐渐习惯了新的生活,忘却了当学仆的悲哀。在学校总是得到褒扬,回到自家会受到母亲的款待,回主人家晚了没有任何人呵责,偶尔做点下流本性的坏事,周围的人谁都不会发现。久而久之,他会觉得自己无论干些什么,都不会露出马脚,由此产生出一种安心感。“善也罢,恶也罢,自己的行为都是老天允许的。哪怕自己的行为稍稍任性点,也绝不会堕落下去。天才不管走到何处都会有适合他的幸运相伴。”他这样思考着,深深地依赖着自己的宿命。
五
春之助知道在小舟町这个家中比自己更可怜的人,就是这一家的儿子玄一。
吉兵卫当然不会,继母阿町表面上也看不出会虐待他,可是不知何故,玄一始终对任何人有所顾忌,总是显得孤寂和畏缩。自从春之助被聘为家庭教师后,他一放学就在家复习功课,极少外出玩耍,有什么事时不敢直接对母亲说,必须先窥视女佣阿久的脸色,再战战兢兢地向她提出。阿久作为阿町艺伎时代的侍女,正因为熟知主人夫妇的老关系,有些时候,权力比主人还大。继母阿町只知道照顾自己的女儿阿铃,玄一的衣着、零用钱所有事情皆由阿久发落。有时她发起脾气责骂玄一的口气,几乎与对呵责其他女佣时没有什么两样。
春之助虽然觉得玄一可怜,但是对他并不具特别的同情心,也缺乏非把他教好不可的热切的侠义之心。偶尔起了那么点心思,可玄一怎么教也教不会,很快就会忘记,对于他的驽钝,春之助极为惊讶,所有的热情和同情顿时烟消云散。“这种人根本无法挽救,还是不要来到这世上比较幸福,弃之不管或许更符合天理。”有了这一想法之后,他对玄一只是尽尽基本义务,不再积极地抱有任何感情上的爱憎。
“怜悯这个孩子只是徒劳,责骂他也毫无意义。”春之助这样想着,保持着一种相当冷淡、平静的态度。不仅仅是玄一,他对这个家中所有的人都尽量努力表示一种冷静的旁观态度。看到女佣头目阿久斥骂玄一、目空一切的样子,小心眼的女佣阿新把自己当学仆恶意使唤,春之助都会觉得如果生她们的气,简直就是有损自己的品格。他就是这样高尚地评价自己的。
有一次,放学后他照例拐到药研堀自家,到将近六点才回来。一看厨房里已点亮电灯,三个女佣都忙着在做晚饭,连主妇阿町也在厨房门口指挥,大伙儿都忙得不可开交。
“濑川先生,你回来啦。”阿町看见他,故意用郑重其事的口吻问,还一个劲地盯着他的脸色看。春之助一惊,立刻若无其事地平静地说:“我回来了。”这时,阿铃啪嗒啪嗒地跑过来给母亲使了个眼色,说道:“濑川先生放学倒是挺晚的啊。我每天两点就下课回家了。”
“那可是当然咯。”阿町紧接着说,“……你读的不过是个女校,中学可大不相同呀。再说了,濑川先生又不是你这样的懒鬼,一般上完课还要从事各种研究吧。”
春之助脸上带着微微的冷笑,完全不理睬母女俩的对话,傲然地走回了自己的书生房间。他想正告她们:“要是认为我回自家不好,大可堂而皇之地批评攻击,我自会巧妙解释。这种下三烂的旁敲侧击,我是不做应答的。你们这种不值一提的人的嘲讽,我才不会一一放在心上呢。”一想到阿町和女佣们只敢在一旁对自己指桑骂槐,他就感到相当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