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童(第8/18页)

当天夜晚,春之助夜不能寐。熄灯以后,他在黑暗的房间里盖上棉被,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之后终于睡着了,做了一个十分悲哀的梦,两小时后又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的双眼噙满了泪水,心想是否在梦中哭泣过。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却分明是因为太过思念双亲才会做那样的梦。“哦,自己总是在说正在学习圣人之道,却实在是一个不孝之子。过去自己为何那么小视父母呢?爸爸、妈妈,请你们原谅我吧。将来我一定会孝顺你们,回报你们,来表示我对你们的歉疚。我还需要十到十五年的时间,就请你们好好忍耐吧!”他在一片漆黑之中双手合十,不停地跪拜叩首,为了尽孝,他一定要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他在内心深处发了毒誓。

翌日上午十一点左右,在药研堀家中,母亲正在厨房里洗衣物,春之助突然打开大门默默地走了进来。今天是中学的开学典礼,两个小时左右就结束了,回家途中顺便回家看看,主要因为有一两本重要的书籍放在壁橱里忘了带过去,回来找到带上。看到母亲后,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但是眼尖的母亲却发现儿子的眼睛里含着些许泪水,却又故意装作没有看见。“是嘛,那就到二楼去找找。”

春之助上了二楼就没再下来,原本打算见到妈妈就要道歉:“妈妈,以前都是我不好,我真是一个不懂感恩的孩子,应该受到惩罚。请您原谅我迄今为止的过错吧。”可是一见到母亲,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他想,至少要等到妹妹阿幸从小学回家吃饭后再走,于是便煞有介事地在抽屉里倒腾起来。

到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他下了楼,对母亲说:“妈妈,我想吃完中饭再走,能给我做点什么好吃的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跟人家打过招呼了吗?”母亲带着既怜悯孩子,又有几分责备的眼神说。她感到有几分不解,这孩子从未向自己要过吃的,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是的,我对女佣说了,或许会回家办点事。还带了盒饭出来,没想到学校早早就结束了。”说着,他伤心地低下头,打开了带来的铝制饭盒盖,里面有八成满的米饭,外加两片腌黄瓜、一点儿鱿鱼丝。

“是嘛,那就吃完后再走。把饭盒里的菜拿出来,留下的剩饭菜不礼貌,就放在我这儿吧。”母亲什么都帮他想到了。

不多久,阿幸就回来了。母子三人像昨天那样围着食案吃饭。母亲问了许多,春之助简短地把昨晚到小舟町去后的情况和对方家中的情形说了一下。老爷和夫人都是既明事理又和蔼可亲的人,而且吉兵卫一开始就叫自己“濑川先生”,因此女佣们对自己也很客气。今天晚上起就要教孩子们读书了。其他没有什么事,自己可以自由地学习,总之,一切都是满意的。

然而,春之助心里绝非嘴上说的那么满意。因为自己得像其他仆人一样,必须称呼主人夫妇为“老爷”和“夫人”,身为家庭教师,一日三餐却必须在厨房的地板房中吃。不知是否是故意所为,让他睡在玄关边上房间里,那么来客的接应、迎送主人夫妇的出入等令人讨厌的工作,看来就会理所当然地落到他的头上,细算起来,会令颇为自负的他感到神经烦恼的事还真不少。其中最令人可气的就是,今天早晨春之助一睁开眼睛,那个叫阿新的小丫头就跑来命令他:“濑川先生,真是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用这把扫帚把正门口的路面扫一下吗?夫人说了,只要扫干净大门口就行。这件事以后每天早晨都得拜托你。”他早就下定决心,应该断然拒绝这类损伤教师自尊心的烦琐的杂役,但是,既然这是主人的吩咐,他也就丧失了该有的志气和魄力,只好像个小童仆那样乖乖地服从劳役。自己即便把这样的侮辱告知母亲,母亲也是无可奈何的。或许她还会说:“干那么点小活也是应该的吧。”尤其是对春之助而言,若把这种受辱的事情告诉人家,自己的虚荣心绝不会答应。他必须始终以井上这户人家的家庭教师的身份来面对世人。

辞别母亲回到小舟町的家中已经过了下午两点。他特地跑到阿町跟前说明:“今天学校到十点就完事了,回来时去药研堀家中绕了一下,所以现在才回来。家母让我向您问候。”说话时昂然挺胸,只差没把“我和那些家仆是不同的”这句话给漏出来。

小学时代便鹤立鸡群的春之助,一进中学便再次脱颖而出,仅仅过了一周便赢得了整个年级的好评。有所期待的学科和教师的学识,与小学相比并无多大的变化。语学、数学、地理、历史,他的能力在所有的学科中得以发挥,上课时,每次都引来以教师为首的全班人的惊异目光。有一天在上修身课的时候,教师问道:“诸君为了什么修习学问呀?”他叫了五六位同学回答。最后叫到濑川时,他站起来,声音洪亮地答道:

“我将来要当个圣人,研究学问的目的是为了拯救世人的灵魂。”

谁知教室的学生中爆发出嘲弄似的哄堂大笑,连老师的脸上也浮现出讥讽的微笑。

“你们有什么好笑的?”

春之助冷不防发出怒吼声,声嘶力竭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们到底有什么可笑的?我并没有撒谎。我在用确切的信念做伟大的宣言!”

他怒目圆睁,紧握拳头,睥睨全场,恰似仁王凛然伫立着连声叫喊。教师和学生刹那间变得鸦雀无声,愕然地仰视着他涨得通红的脸。

“真是了不起!”教室的角落里传来轻轻的话声。那是班里以武力强劲者自居的中村,他是留级生,还是个不良少年,被春之助锐利的目光扫视后,怯懦地暗笑着低下了头。

春之助得意起来,他已经不能不感受到自己内心深处潜藏着的可以匹敌沃尔姆斯会议上马丁·路德[4]的宗教狂热。也不由得想起了孟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语录。古往今来多少英雄好汉,他们少壮时代的奇迹般行动的先例,也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之中。看吧,自己只是气宇轩昂地叱咤一声,那些蠢不可及的凡夫俗子就没有一个能够抵御。自己绝非在虚张声势恐吓众愚,要是那狮子般的一声怒吼只是徒有虚表,那么那些人无论怎么愚蠢,也不可能被我这么个黄口小儿吓倒。之所以经我一声怒喝,他们就变得哑口无言,完全是我人格深处的灵妙精神在发挥作用。大家起哄嘲笑时,连春之助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宛如烈火熊熊燃起,刹那间放射出闪闪发亮的电光。

“啊,自己终究是位非凡的人物,今天的事情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吗?太好了,真是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