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童(第7/18页)
“这么说老爷呀,偕乐园的中国料理不是有一道菜叫作龙鱼肠吗?有人说那是龙的蛋,是真的吗?”
听到阿町的提问,主人一点儿也不奇怪,极其认真地、悠悠然地答道:“那大概是香肠做的吧,与西式菜中的香肠是同一东西。”
“可是我问过那儿的老板,他回答说是龙的蛋啊。中国还是有龙的吧。”
春之助听了不禁一个劲地微笑,只好低着头强力忍住鼻子发出的哧哧声。刚才起就在静静观察夫人的谈吐,此刻对她的尊敬也渐渐在脑中烟消云散了。等到“龙之蛋”的疑问提出后,他实在不能不感到极度轻蔑和滑稽了。如此娇美聪慧的外表与这般低劣愚昧的精神内在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无论对容貌还是精神而言,实在是相当可悲的矛盾。当他偶尔想到矛盾之时,便对这位夫人所代表的“女性”整体萌生出强烈的鄙视感。物质的过剩和灵魂的匮乏,将这两种不均衡的现状集于一身的就是女人。因此,女人就像会向一边倾斜的天平,是一种不稳定的存在。春之助前不久读过审美学,记得“谐调”就是美的重要因素之一。要是果真如此,便能够论证这种不谐调的女人是不美的。那么老板吉兵卫又为什么要付出巨大的牺牲和浪费大把的金钱与这个女人同居呢?而且——或许——他还爱恋着这样的女人呢。那么做为何能使他引以为乐呢?说到底,大概他也是一位缺少理想、只重物质不重灵魂的商人吧。如此一想,春之助不仅对阿町夫人,甚至一开始对主人的判断也被颠覆了。“认为他们夫妇俩多少值得敬佩,实质上是高看了他们。只是外表看上去高尚,可内在的低俗与其他大人并无两样。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尊重与顾忌他们。既然有朝一日我会来这个家庭当家教,那么,不光是对小孩,对大人也得用自己的德行来加以引导。”他的心中怀着如此值得称道的抱负,当天晚上和父亲一起回到了药研堀的家中。
又过了四五天,就在中学新学年开始的前一天晚上,春之助作为别馆的书生住到小舟町去了。他只带了两三件替换衣服,其余都是重要的藏书,把中国提包塞得满满的,由人力车拉了过去,父亲也陪着相送。玄关后面六铺席的房间是他的,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以便随时入住。钦三郎向三位女佣一一介绍了自己的儿子,并恳请她们“以后多多关照”。然后,又一本正经地关照儿子:“那我就回去了。没能见到老爷和夫人,你帮我问候吧。我没有什么特别要对你说的,上次老爷说:‘这孩子气色差,身体看上去不大好。得让他多保重。’所以,你尽量好好学习,别弄坏了身体。”
“那就再见了。”父亲轻轻点了点头,走出了书生房。
春之助独自一人被留在房间里,一时间茫然自失。他觉得很快会有人过来的吧,但是二三十分钟过去了,别说老板了,连女佣们脚步声都没听见,小小的心中充满了郁郁寡欢、备受冷遇的无奈。自打出生以来,十三年未曾有一天离开过的药研堀自家的模样、父母亲和妹妹的影像自然地浮现在眼前,令他感到难以压抑的依恋和怀念。要是现在有个人进来跟自己说话,他担心一定会忍耐不住地哭起来。所以他失去了整理眼前这堆行李的勇气,强忍住自己的眼泪。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走廊上总算有了人的动静,进来的是吉兵卫。他说:“呀,你来啦。现在我就把孩子们介绍给你,请多加关照。”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两个孩子战战兢兢地跟了进来。“这就是你们的老师濑川先生,今后你们要好好听他的话,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都可以向他请教。”吉兵卫回头看着孩子们说。
孩子们理应知道濑川是自己同一小学里的秀才,并熟悉他的长相,他们早已被告知濑川已被雇为自己的家庭教师。不过,看到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竟被父亲尊称为“老师”,还一本正经地端坐着,突然使他们感到好笑,他俩对视了一下,偷偷笑了笑,恭敬地行礼。
春之助颇有威势地正规回礼。虽然以前就听说他与自己是同一所小学,但却是第一次见面。玄一是男子部的学生,在只比自己低一届的高小一年级,照理说应该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料却没有一点儿印象。他感到讶异,这孩子是在自己学校里的吗?仔细观察他的相貌,发现他果然是个不会引起他人注意的孩子。首先,这孩子毫无少年应有的活力,最让人看得不舒服的是他的气色,纤细的皮肤下毫无黄种人红润的自然肤色,面色青灰如同一潭静静浑浊的死水,使人联想到长年幽禁在监狱之中的罪犯脸色。眼鼻等五官尚属端正,但个头看上去比实际年龄瘦小,表情怯懦、迟钝。两只眼睛总是闭着,像是在睡觉,连看东西时也不睁大眼睛,再加上口齿有欠清晰,一眼看上去谁都会觉得他不是一个头脑灵活的孩子。
春之助的直觉是:“要教好这孩子恐怕并不容易。”
姐姐阿铃比他高一个年级,她今年从高小三年级修业完毕,据说明天就要去本乡的女子学校上学。春之助一见阿铃,立刻发现,“对这个女生倒是有点印象”。他平时一直相信自己对异性美是冷淡的,这位少女的容貌是怎么给他留下印象的?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学问上讲,“女色乃可贬之物,淫欲乃可鄙之情”。他深信自己绝对不会受到那种倾向的影响,因此,现在有点儿自己遭遇了背叛的感觉。当然,说是有印象,倒也并非十分清晰,只是在头脑中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上学下课往返于学校途中无意碰到过的几次记忆。她容貌的轮廓匀整,身材娇小,作为女孩肤色浅黑,与弟弟玄一相似,不过,她的双颊呈孩子特有的淡桃红色,加上母亲遗传的鲜明活泼的眼睛,使她显露出完全不同于弟弟的另类美貌。或许她还不像妈妈阿町那么娇艳,但是五官长得与母亲酷似,随着年龄的增长,经过一定的发酵,可以相信,她的柔美和妖艳绝不会在阿町之下的。要说缺点就是肤色不够白皙,却也不是玄一那种青黑色,而是那种淡淡的黄色,那是一种奇妙的讨好人的可亲肤色。
吉兵卫让春之助坐在上座,让两个孩子坐在他的对面,做了极其简短的训示:“虽然你们都是同龄人,但你俩都知道,春之助是学校老师担保的秀才,你们绝不可小视。以后,你们姐弟俩要叫他‘濑川先生’。我请濑川老师来做家教,主要为了玄一,请老师监督玄一每天务必有规律地复习一个小时以上。姐姐阿铃成绩一般,可也不能大意,学无止境嘛。玄一用功之时,你尽量同桌作陪,三十分钟一个小时的都行,好好复习,也可以对弟弟有所帮助和鼓励。以后学习都在濑川老师的房间,也就是这间书生房。”吉兵卫交代完这几点要旨,姐弟俩恭敬地行了礼便离开了屋子。一到走廊上,铃子便哈哈大笑起来,地板上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跑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