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茜奈特在征途(第5/9页)

“我不管。”

“你这是——”她站起来,来到他面前,在他正要伸手抓马鞍时握住他的胳膊。“这太愚蠢了,你根本没能力——”

“不许你跟我说我做不到。”他的胳膊像紧绷的绳子似的,身体倾斜过来,把这句话吼在她脸上。茜因差点儿就本能地退开了……但靠得如此之近,她能看清对方充血的眼白、疯狂的眼神,还有他瞳孔里的绝望。他一定是有什么不对劲。“你不是守护者,你无权对我下命令。”

“你是不是疯了?”自从两人见面以来,她第一次感觉到……不安。他那么轻易就能征用她的原基力,而她完全不清楚对方怎样做到的。他瘦得如此皮包骨,她很可能毫不费力就能把他打得晕头转向,但在第一下袭击之后,应该就会被对方冻成冰块吧。

他并不愚蠢。她必须让他明白过来。“我愿意跟你一起去。”她坚决地说,他看起来是那样感激,以至于她开始为之前不那么正面的想法感到惭愧。“明天一破晓,我们就取道间关峡,去下道,速度能多快就多快,只要不跑断马腿,不折断脖子就好。行吗?”

他的脸痛苦地扭曲:“那样耽搁太久了——”

“我们已经睡过了一整天。而上次你提起这件事,说过骑马两天才能到达。如果我们失去了马,又要花多少天呢?”

这番话制止了埃勒巴斯特。他眨眨眼,咕哝着,踉跄后退,好在远离了马鞍。落日下一片嫣红。他身后的远方有座岩石结构,高而且直的圆柱体,茜奈特一眼就能看出并非天然;它或者是被原基力推拉出来,或者就是又一座古代遗迹,比大多数遗址伪装得更好些。在这样的背景下,埃勒巴斯特站在那里看天,就像他随时准备张口号叫。他的双手一会儿握起,一会儿放松,握起,又放松。

“维护站。”他终于开口说。

“怎——样——呢?”她拉长这几个字,努力不让他听出“跟疯子说疯话”的调子。

他犹豫,然后深呼吸。又一次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你知道的,地震和岩浆喷发,都不会像刚才那样凭空突然发生。这次的触发因素——破坏了岩浆热点平衡状况的岩层移动,就来自那座维护站。”

“你怎么能——”他当然能看出。他是个十戒大师。然后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等等,你的意思,是那个维护站点里的原基人触发了刚才的灾难?”

“我就是在这样说。”他转身面对她,两手又紧握成拳。“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赶去那里了?”

她点头,但心里一片空白。她明白了。因为一名突然制造出岩浆喷发灾害的原基人,必然会创造出城镇大小的聚力螺旋。她情不自禁地把视线投向森林,朝站点方向望去。在这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在远方某处,一名来自支点学院的原基人,已经杀死了方圆几英里内的全部生灵。

然后,还有那个很可能更为重要的问题:为什么?

“好吧,”埃勒巴斯特突然含糊地说,“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用最快的速度赶路。我们轻松行进,是要两天时间,但如果我们催马疾行——”见她张嘴想说话,他加快了自己的语速,像个被迷了心窍的人一样无视她的反对。“如果我们催马疾行,如果我们在天亮之前出发,就可以在天黑时赶到。”

这很可能是她能从对方那里得到的最好安排了。“那就黎明。”茜因搔搔自己的头发,头皮黏黏的,沾满路上的风尘;她已经三天没机会好好洗澡了。他们明天本来是要穿过埃迪亚高岗的,那是个中等大小的社群,她本来有机会争取住旅店……但他说的没错。他们必须赶往维护站。“不过,我们下次经过河边或者驿站时需要停一下。给马喝的水剩余不多了。”

他不耐烦地哼唧,对生物肉体的各种需求表示不满。然后他说:“行吧。”

这之后,他躬身坐在火堆旁边,取出一颗已经凉了的硬皮瓜,砸开,用手指挖着吃,不紧不慢地咀嚼。她怀疑这人应该尝不出味道。只当能量来源。她也加入,吃另外一颗甜瓜,晚上其他时间在静默中度过,尽管两人都没能放松。

第二天,或者实际上,是当夜更晚些时候——他们装好鞍辔,开始小心地向间关峡大路方向前进,从那里将离开公路,前往山下低处的土地。等他们到达山脚下,太阳也已经升起,到那时,埃勒巴斯特在前引路,并让马全速奔驰,时不时慢下来走一会儿,让它们稍作休息。茜因还挺佩服这一点,她以为这人既然已经鬼迷心窍,肯定会让马一直疯跑,累死完事呢。他至少并不愚蠢。也不残忍。

于是用这样的速度,他们在旅人更多、岔路也更多的低级道路上行进,有时会遇上驾驶轻便马车的人,还有表情轻松的旅人,外加几支当地民兵小队——一看到茜因和埃勒巴斯特进入视野,这些人全都匆忙地给他们让路。这几乎有些讽刺,她心里想:任何其他时间,他们的黑色制服都会让别人避开,那是因为没人喜欢原基人。但现在,每个人都一定是察觉到了岩浆热点险些爆发的事。他们现在是急于让路,脸上还显出感谢和解脱的表情。支点学院来救灾了。茜因想要笑他们所有人。

他们停下来过夜,睡了几小时,又在天亮之前出发,但等到维护站出现,还是已经将近黄昏,站点在一条曲曲弯弯的山路尽头,高处,两座小丘之间。那条路不过是条泥土铺成的乡间野路,表层洒了些皴裂的柏油,作为对文明世界的敷衍。站点本身是另一种面貌。他们赶来的路上见过几十个社群,每一个都有多种多样的建筑风格——不管本地有什么特色材质,富裕的社群成员碰巧痴迷于怎样的建筑潮流,往往都是尤迈尼斯建筑风格的廉价模仿。不过,维护站本身纯粹是旧帝国时期风貌:宽厚高大的围墙,用深红色矿渣烧成的砖块砌成;中间是一组建筑群,三座小金字塔,中间围着一座更大型的金字塔。大门是某种钢铁色泽的金属,这让茜因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没有人会在想要真正确保安全的地方使用金属大门。但这座建筑里面并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有在这里生活的原基人,和那些为他或者她提供支持的人们。维护站甚至没有储藏库,而是依靠附近社群定期派来的补给车得到物资。很少有人会想要偷窃这里面的物品。

他们距离大门还很远,茜因突然发觉埃勒巴斯特已经拉紧缰绳停住马匹,眯起眼来观察维护站。“怎么了?”

“没人出来。”他说,几乎是在自言自语,“门后也没有动静。我听不到里面传来的任何声响。你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