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万艳书 贰 下册》(14)(第10/11页)
往事又一次浮现,她拿它指住他,还有和他一同泡在温泉里的荡妇,他爬上台基,当着那个女人的面,恶狠狠地放了一空枪,拿铳托将她砸翻在地。
龚尚林利落地填装了弹药,再次扣动扳机。
这一次,她不会任由他夺走武器,甚至不会施舍他子弹的解脱,她要亲手把他和他的犯罪帝国砸翻在地,看他在挣扎中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一次,她是来真的。
“他们来真的!妈的,这帮剪绺儿来真的!”面对冷枪,镇抚司登时炸了锅,“上当了,绺帮来真的,兄弟们,拼哪!”
一个绺帮的弟子立即就挨了致命的两刀,从马背上滚下来。
柳承宗大喊大叫,妄图控制形势,但根本无济于事。镇抚司以为遭到绺帮暗算,绺帮唯恐被官军赶尽杀绝,死亡的威胁让做戏的人们瞬时间失去了理智,开始了真刀真枪的对决,双方都杀得两眼血红、状如疯兽。
“师兄,姓柳的不是忠祥点儿,和老架儿手黑,抓宝脱梢!”龚尚林现身了,放开她脆亮的嗓音,如放出了一只白鸽,穿越夜雾。
安平已带人接近了装载灵芝的大车,他浑身一震,勒马回望。龚尚林知道他望见了自己,望见了逝去的青春,他们全部的青春都在说着这种只有自己人听得懂的黑话,手拉手地在漆黑的小巷子里奔跑,气喘吁吁地大笑……
师兄,姓柳的是坏人,和官兵合伙陷害你,你快趁乱带走赃物,方能保命。
安平听懂了,他沉声对自己的帮徒下令:“保货,跑点。”
柳承宗也已明白自己是被人摆了一道,同时,他也循声望见了那个摆他一道的人。
不远不近地,龚尚林迎上了他的目光。
绺帮和镇抚司将两败俱伤。绺帮会因为胆敢对抗朝廷而被洗剿,镇抚司也会因丢失祥瑞而被治罪。柳承宗和白承如的最后挣扎将变成自相残杀,以失败而告终。未来那一场政治肃清后,在其他人看来,必定是白承如的走狗柳承宗为主子殉葬,但只有柳承宗和龚尚林这一对公婆心里清楚,其实是白承如替柳承宗殉了葬,就因为柳承宗他是个打老婆的王八蛋。
一个字都不用说,她已令他明了一切。如同最初降临在他们间的爱,迅如箭矢,远在言辞的解释之外。
柳承宗这一分神间,背后就挨了一刀。龚尚林怀中的孩子被混乱惊醒,放声大哭了起来,她一手拍着孩子,另一手握着滚烫的手铳,露出得胜的微笑。
一匹快马如旋风般停在她面前,“师妹,上马。”马上的安平朝她递出手。龚尚林犹疑了一下,拉住了他的手。
趁柳承宗与镇抚司厮杀得不可开交,安平着人拖走了那些大车,龚尚林与他共乘一骑,将前因后果速速说清。正值他们即将挥别往事,投入夜色的荫庇时,被他们抛在身后的柳承宗陡地发出了暴怒的吼叫:“摔盘子,扫渣子!”
他放弃了向镇抚司的同党求饶、辩白、解释,他竟然命令他的黑帮弟子们杀死官军,一个不留?龚尚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男人疯了吗?他要干什么?他要造反吗?!
不管他了!
“师兄,再快点儿!”她拼命地催促安平,但十余辆负载灵芝的牛车再快也快不到哪儿去。小两刻钟之后,已闻呼喝声和马蹄声在浓雾里卷起的闷响。柳承宗他们已摆脱了镇抚司的纠缠,眼看要追赶上来。
龚尚林一咬牙,跃下了马背。
“师妹!师妹你干什么?师妹!”
“不能让他们夺回灵芝,要不就全完了!”
她一手抄起架在车帮上的火把,把一车又一车的檀木大箱接连点燃。可惜她的腿被他打断过,走起路来总是不得劲,她嫌自己的动作太慢,遂大声疾呼:“点火,统统烧光!”可惜安平的人并不听她的,他们还在犹豫时,柳承宗的脸就从浓夜里破雾而出。
蒙脸的黑布早已被扯掉,柳承宗满面上都是血迹,还有喷薄欲出的气恼仇恨,他起先没看见她,而只望见了连绵不绝的火光。
他一时间僵在了坐骑上,嘴唇里喃喃着,不知是在咒骂还是在祈祷,片刻后,他才注意到手持火把、踉跄而来的龚尚林。
她正将点燃最后一箱灵芝。
“拿下她!”他暴喝。
他的弟弟们、帮徒们抓住了龚尚林,夺过她手里的火把,又迅速包围了安平一党。
不过龚尚林一点儿也不怕,她大笑了起来,“老爷子,九千九百九十九棵灵芝,你只救下这最后一箱管什么用啊?你当皇帝老儿不识数吗?人家的万寿祥瑞被烧得只剩这么个尾巴尖儿,你那‘白屠夫’铁定是完蛋了!你也会跟着他一起完蛋的!哈哈哈哈哈……”
柳承宗翻下马,走上前干脆利落地给了她一嘴巴。龚尚林被这一下给打晕了过去,她坐倒在地,头垂下来乱晃着,血从口鼻处滴答而下。孩子还挂在她胸口,见此变故,哭得几乎要断气。而后那孩子认出了柳承宗,他脸上带着母亲的鼻血,费力地向他张开小手,“爹、爹……”
柳承宗退后了两步,转目睇住被押解而来的安平。
白雾里人影绰绰,所有人都在喘着粗气,等候老爷子的决定。柳承宗独自一人走开去,他沉思了半晌,就摆手叫自己的几个弟弟近前来。
过了不知多久,龚尚林从疼痛里缓过来,她早已学会了如何隔离疼痛,就算在没完没了的拳打脚踢里,她也能尽量保持头脑的清醒。她透过雾气,或只是她眼睛里泛起的白翳,看见柳承宗在对他的弟弟们讲话。孩子在耳边的痛哭吵得她听不清他在讲什么,但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因为他一边说,一边频繁地打着手势,而那些手势并不像是出于挫败或惊惶,反而充满了决断、果敢的意味。
很快,处决开始了。安平的人统统没逃过一死,有几个还是龚尚林的老相识。嫁给柳承宗之后,她没少听过自己发出的惨叫,但这是平生头一回,她听见人在临死前的哀鸣,那么无助、那么凄凉。
火已经被扑灭了,焦煳味冲进她鼻腔,令她更加清醒了一些。快乐的恶毒在渐渐散去,龚尚林又品尝到了恐惧,恐惧又变为熟悉的仇恨,她恨人生的不幸,恨她自己,但她最恨的还是他。
他就站在不远处,像是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条命的恶魔,从血中复活,从烈火里复活,然后井井有条地指挥着罪孽和杀戮。死人们被抬上了已烧得破破烂烂的牛车,开始沿原路返回。
孩子的哭声微弱了下来,龚尚林撑起身体,摸到了腰间的火铳。
她拔出火铳,瞄准柳承宗。
“咔嗒”一声,是空响,她忘记了填装弹药。但这钢铁的一击已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把目光向她射过来时,她依然高举那把空膛的手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