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门卫的爸爸 第八章(第9/12页)

不远处的地方——科苏特街上,不是怀莫巷——一个男人吼叫着:“玩闹归玩闹,你们这些小鬼!要是再放樱桃爆竹我就报警了!明白人用不着多说!”

我舒了一口气,图尔考特也舒了一口气,但他急促地喘着气。伴随着持续的哽咽声,他向车库一边滑落,倒在沙砾上。我拔过刺刀,准备别进我的皮带里,却一转念想到,挤过树篱时,它只会划伤我的腿:过去正在千方百计试图阻止我。

我把刀扔进漆黑的院子,听见一声低沉的响动,刺刀打在什么东西上。可能是写着“你的狗属于这里”的狗窝。

“叫救护车,”图尔考特用低沉嘶哑的声音说,眼里闪烁着泪水似的东西。“求你了,安伯森先生。

好痛!”

救护车。好主意。说得轻松。我在德里——1958年——已经待了近两个月,但我还是把手伸进前面的裤兜,没穿运动外套时总是把手机放在里面。除了一些零钱和森利纳的钥匙,我的手指什么都没有摸到。

“对不起,图尔考特。找急救,你可生错了时候。”

“什么?”

根据宝路华手表上的时间,《埃勒里·奎因新历险记》正开始向迫不及待的美国人播放。“忍着吧,”我一边说,一边挤过树篱,没有拿枪的那只手举了起来,避免眼睛被坚硬、歪斜的树枝扎到。

11

我被邓宁后院中间的沙盒绊倒,直直地摔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目无表情的洋娃娃,除了头饰,洋娃娃什么都没有穿。左轮手枪从手里甩了出去。

我用手和膝盖撑着身体,去摸手枪。心想我永远都不会找到;这就是执拗的过去最后的恶作剧。

跟令人恼火的胃肠感冒和比尔·图尔考特这两个恶作剧相比,只是个小恶作剧,不过来得真是时候。

稍后,正当我看到手枪躺在透过厨房窗户的一片梯形光亮边上时,我听到一辆汽车从科苏特街开过来。车速很快,毫无疑问,任何有理性的司机都不敢在满是戴着面具、拿着“不给糖就捣蛋”袋子的孩子的街上开这么快。在车发出尖锐的响声停下之前,我就知道那是谁了。

379号房子里,多丽丝·邓宁跟特洛伊坐在沙发上,埃伦则一身印第安公主的装束,到处欢呼雀跃。特洛伊刚刚告诉她,等她、图加和哈里回来,他会帮忙吃他们的糖果。埃伦则回答说,“不,不给你吃!穿上衣服,自己去讨糖吧。”所有人都会笑,甚至在浴室里做最后准备的哈里也笑了。

因为埃伦真像露西尔·鲍尔,能让任何人发笑。

我伸手去抓枪。但它从出汗而变得光滑的手指间滑落。我的胫部擦到沙盒边上的地方一阵疼痛。房子的另一边,汽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混凝土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我记得当时在想,闩上门呀,妈妈。这次不止是你那脾气暴躁的丈夫;来到人行道上的是德里自身。

我抓起枪,摇晃着站起来,被自己的笨脚绊了一下,差点又摔倒了。我站稳身子,朝后门跑去。

地下室的隔墙挡在路中间,我绕了过去,心想,要是我用身体撞上去;肯定能把它撞开。空气似乎变成糖浆,要减慢我的速度。

我想,即使我丢掉性命,奥斯瓦尔德得手,数百万人丧命。即使那样。现在最重要,他们最重要。

我以为后门肯定锁了。所以把手转动门朝外打开时,我差点跌下门阶。我踏进了厨房,里面还弥漫着邓宁夫人在热点牌罐子里焖牛肉的香气。

水槽里堆满盘子。台子上放着一个酱油壶;旁边是一盘冷面条。电视上传来颤抖的小提琴声——克里斯蒂过去常常称之为“杀人音乐”。十分应景。柜台上还放着一张橡胶的弗兰肯斯坦[80]面具,图加准备戴上它去玩“不给糖就捣蛋”。旁边是一个纸的礼品袋,边上用蜡笔写着“图加的糖果,不许碰!”

在作文里,哈里引用他妈妈的话说:“拿着那东西滚出去!你不该来这儿!”我穿过油地毡,朝厨房和客厅之间的拱门跑去时,听到她实际上说的是:“弗兰克?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升高。“你拿的是什么?你为什么……滚出去!

然后她开始尖叫。

12

我穿过拱门时,一个小孩说:“你是谁?我妈妈为什么在呼叫?我爸爸来这儿了吗?”

我转过头,看到十岁大的哈里·邓宁站在厨房远角小厕所的门口。他身着鹿皮,一只手拿着气枪,另一只手正在拉裤子上的拉链。正在这时,多丽丝·邓宁又尖叫了一声。另外两个男孩也在喊叫。砰的一声——响声巨大而令人厌恶——尖叫中止了。

不要,爸爸!不要啊,你在伤害她!”埃伦尖叫着。

我跑过拱门,站在那儿,张大了嘴。根据哈里的作文,我一直以为我要阻止的人挥舞的是人们放在工具箱里的那种锤子。他拿的可不是那种,而是锤头足有二十磅重的长柄大锤,他挥舞的姿势像是在玩玩具。他把袖子卷了起来,我能看见膨胀的肌肉,这是二十多年剁肉和扛动物尸体锻炼所致。多丽丝倒在客厅地毯上。胳膊已经被他打断了——骨头从裙子撕裂的袖子中伸出来——看起来肩膀也被打脱臼了。她脸色惨白,头晕眼花,在电视机前的地毯上爬,头发披在脸上。邓宁正把锤子往后挥。这一次,他会击中她的头,砸碎头骨,让她的脑浆溅到沙发垫子上。

埃伦有点儿疯狂,想要把他推出门。“住手,爸爸!住手啊!

他抓住埃伦的头发,把她举起来。她一阵摇晃,羽毛从她的头饰上飞出来。她撞上摇椅,摇椅翻覆在地。

“邓宁!”我大吼一声。“住手!”

他看着我,睁着血红、湿润的眼睛。他喝醉了。

他在流泪。鼻涕从鼻孔里淌下来,唾液粘在下巴上。

他满脸愤怒、悲伤和疑惑。

“你他妈的是谁?”他问道,没等我回答就朝我冲过来。

我扣动了左轮手枪的扳机。我心想,这次不会响,这是德里的枪,不会响的。

但是,枪响了。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白色的衬衫上绽开一朵红色的玫瑰。他受到冲击,朝一边扭动,接着又冲过来,举起锤子。衬衫上的玫瑰绽放得更加灿烂,但他浑然不觉。

我又开了一枪,但扣动扳机时有人推了我一下,子弹打飞了。是哈里。“住手,爸爸!”他的声音尖锐。“住手,不然我开枪了!”

阿瑟·“图加”·邓宁朝我爬过来,爬向厨房。

正当哈里扣动气枪时——“咔嚓”——邓宁的锤子落在了图加的头上。男孩的脸顿时淹没在血注之中。骨头碎片和成团的头发溅到空中,血滴溅在头顶的灯上。埃伦和邓宁夫人不停尖叫,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