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火坑”蓝姆伽(第7/9页)
父亲还是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些分不清饭和菜的罐头食品,也顾不得惦记湖北热干面和四川麻辣火锅的味道了。
随着太阳落下山去,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喇叭的响声,很快几辆吉普车就拖着长长的烟尘你追我赶地冲进营地来了。汽车已经成为特种兵的坐骑,营地里人人都有了一手熟练的驾驶技术。当大家看见营地停了一辆新吉普车,车上还有一架无线电台时,以为来了什么重要人物——营地与世隔绝,难得有人来,除非上级长官来视察——于是大家都变得轻手轻脚起来。但是当他们发现熟悉的身影从伙夫房里走出来时,立刻变得疯狂起来。他们欢呼着扑上去,抓住父亲的手脚把他抬起来往天上扔。分别不过两个多月,感觉倒像隔了几年,他们放肆地打闹着,那股亲热劲儿活像一群顽皮的孩童。
父亲看见威廉总教官站在一旁微笑地望着他,就赶紧理了理军帽军服,跑步上前敬礼:“士兵邓述义,结束培训归来,向长官报到!”
威廉说:“邓,能让我们见识一下你的新装备吗?”
父亲从车上取下背负式单兵无线电台来。这是美军一九四三年装备部队的最新通讯设备,体积只有一只普通行囊的大小,却兼具短程通话和远程发报的双重功能。报务员只需背上它就能参加执行各种任务,无需像从前那样车载或者骡马运输。对于以敌后作战为主的特种兵来说,这种小型电台的加盟无异于如虎添翼。
威廉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意味深长地对报务兵说:“邓,很高兴你和你的新装备加入队列。在下一次战斗中,我们一定会让日本人尝到苦头的。”
天黑下来,却没有看见闷墩人影。老庾告诉他,刚才回来的路上坏了一台车,闷墩正在独自修车。父亲立即去伙房包了一份晚餐,打了一饭盒汤,然后开着吉普车朝着戈壁滩驶去。远远看见前面有亮光,闷墩正趴在车头下面忙碌。父亲快乐地大叫一声,两人顾不得身上的油污拥抱在一起。闷墩很激动:“回来啦,学得咋样?”
父亲从车上取下晚餐来递给他说:“你快吃吧,我来替你修车,咱们慢慢说话。”
闷墩连忙说:“你别弄脏了,马上就好。化油器出了点毛病,油路不大畅通。”
父亲羡慕地说:“你三年学徒工真没白学,都派上用场了。”
闷墩打量父亲的新吉普车说:“你开回来的吗?真棒!超过训练营所有的老爷车。”
父亲道:“这原本是专为车载式电台设计的吉普车,有双电瓶和天线座,但是现在电台改进为单兵背负式了,这车就归我开了。”
闷墩抹抹嘴说:“小哥子,你在学堂念的书也没白念,都派上了大用场,我可比不了你。”
两人说着话,不一会儿化油器修好了,老爷车就轰隆隆地开动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回到营地。胡君正朝他们张望,神情焦急不安。待他们跳下车来,胡君赶紧告诉他们,今天夜里肯定有任务,因为他刚才看见老汤姆在准备压缩饼干和野餐罐头。父亲问他们:“我离开这俩月,你们都进行了什么科目训练?”
胡君回答道:“多是实战项目,比如驾驶汽车、射击对抗、攀岩泅渡、侦察捕俘、格斗爆破和测绘地形等等。”
父亲忧心忡忡地说:“我怕是赶不上你们了。”
闷墩说:“你有通讯联络的重任在身,不会让你去格斗捕俘的。”
半夜里果然响起紧急集合哨,不到一分钟,队员们已经全副武装列好队。教官发出口令,队员们数十分钟后抵达作战区域。经过侦察,“敌人”的指挥部已经加强了警戒,而且一股“敌人”正朝他们扑来,试图形成包围之势。威廉命令父亲打开电台,用密码向基地请示。
“嘀嘀嘀”、“嗒嗒嗒”……一串串神秘的无线电信号通过指尖飞向遥远的星空。此时蹲守在树丛中待命的特战队员个个瞪大眼睛,他们看着父亲灵巧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舞,把瞬息万变的敌情报告给后方基地。上级立即命令炮兵对“甲壳虫”分队实施炮火支援。他们趁着混乱突入“敌人”阵地,顺利地端掉了对方的指挥部。
威廉对夜间的突袭训练十分满意。他进行简短的总结之后命令父亲出列,大声宣布道:“你们第一阶段的体能和技能训练很快就要结束了,即将转入第二阶段,也就是热带丛林的战术合成训练。‘甲壳虫’分队是一个战斗整体,如果把全队比作一个人的话,邓和他的电台就是这个人的眼睛和心脏。你们记住,无论何时何地,也无论发生什么危险,你们必须首先保护好电台和报务员。失去眼睛,队伍就会迷失方向、不知所往,如果被敌人击中心脏的话,你们都知道那将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总教官宣布一条不成文的军规,据说这条军规仅适用于战场:一旦情况危急,报务员必须抢在成为俘虏之前销毁密码,砸毁电台,然后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因为他绝不能被敌人活捉,敌人会动用酷刑从他嘴巴里掏出绝密情报。如果报务员因为负伤或者胆小难以对自己下手,那么其他队员,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名队员,他的任务就是帮助他完成自杀。
从此这道命令就一直刻在父亲的脑袋里,他明白自己的生命已经不再属于个人,而是属于千万人为之赴汤蹈火的战争。
7
为了庆祝第一阶段训练结束,训练营宣布放假一天,大家约好到几十公里外的蓝姆伽小镇去照相。
天色未明,父亲就被一阵乱纷纷的响动吵醒了,他看见兄弟们都起了床,个个都换上新军装,虎头还戴上钢盔背上卡宾枪。胡君劝他说:“全副武装干什么?又不是去打仗。”
虎头犟着头反驳:“拍照没有枪怎么行?我就是要拍一张全副武装的照片,要是有大炮,我就在大炮跟前拍。”
大家觉得虎头说得有理,纷纷重新武装一番,直到父亲的吉普车挤了满满一车人,发动机发出欢快的轰鸣。此时太阳尚未升起,寒风迎面扑来,胡君唱起一首不知何时在蓝姆伽军营流传开来的《士兵吃饭歌》:
pork(猪肉)四两,beef(牛肉)四两,vegetables(蔬菜)半磅,rice(大米)二十两,不及cans(罐头)有营养。哎呀呀,士兵长官一个样,我们人人都强壮。都——强——壮!
大家一齐拍打车厢,兴致勃勃地加入合唱。风把年轻人的歌声卷到空中,然后刮散到没有人迹的荒滩和原野上去了。
简陋的土路在戈壁滩上延伸,路上不时有雨季洪水冲刷的大坑,父亲都小心地绕过了。寂寞的荒原如同史前时期,不见人群,也不见村庄,只有一只兀鹰的影子在空气中盘旋。老庾不由得大发感慨,说来印度几个月了,连个围纱巾的印度姑娘都没见过。大家哄地笑起来,说老庾想姑娘了,待会儿哪家印度人有女儿,叫老庾做个上门女婿。说笑归说笑,到底还是把大家的思乡病勾起来了,于是个个沉默下来,心里都像起了湿漉漉的大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