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朝阳门外南营房关松山口述(第5/10页)
定:您父亲太爱玩了。
关:对,他就耗财买脸,不挣钱就干。就不挣钱,助善。就白吃顿饭,不挣钱,是这个。人一般那穷人啊,也有作善的啊。一身一口的,家里没有负担的,就拉洋车,他这也走会,他这洋车不拉了,他到那儿先混两顿饭。就说是高跷,耍狮子呀,要说你这穷人净走会也不挣钱,你还有这工夫走会去,你能说他是穷人吗?这不知道底细的说他不是穷人,知道底细的他家那摆豆汁摊儿,他媳妇看着呢,他不摆摊儿家里没辙,就这么个结算。
定:您父亲说是摆摊,一年也摆不了几天。
关:他净走会去。
定:您哥哥也去走会吗?
关:他不走会。家全走会,就甭张嘴了,甭吃了。我哥哥在家摆摊,跟我妈。
定:那都得靠您母亲在家操持着?
关:啊,对,对。我母亲还成,反正料理这家务这事成。你要是拉出去练两天,她那儿不摆摊,我爸也走不了会了。家庭妇女啊,也不嫌寒碜反正是,那阵儿哪有妇女做买卖的。那老年人啊,脑筋全死。
定:就是您母亲做,别的妇女都不做?
关:别的妇女哪儿有干活的,没有,全都是男的。你看摆摊也挺难的呢,囤豆汁儿去。现在这儿有一个新中街,那地面叫什么地面?保利大厦的北边,有两个豆汁儿房,就那亚细亚煤油的油桶,我哥哥要挑起来一挑,两满桶,我妈那就是两半桶。后来我长成了,我也挑过。
定:您父亲不挑?
关:他要没事他挑,我哥哥挑。再以后就不摆摊了,在家做点手工活什么,糊火柴盒。反正也不能说挨饿啊,也不能说有出息,就这么个。
定:糊火柴盒也主要是您母亲吧?
关:啊对。我爸爸要是挣了钱还不交家呢。你要说家里面有困难了,让你拿出俩钱换二斤棒子面,这不成。你要说是走会去,让你再拿出几块钱来,这成。
定:您父亲在家这么厉害?
关:也不厉害,就是他说了算。
4.粥厂和福音堂
关:那时候有这么一种福音堂,马可福音,基督教的,打着鼓,吹着号,劝咱们老百姓,让你随他这教。那时候北京就有“耶稣庙,瞎胡闹,不为信教为的是这六块北洋造”。怎么有这个口头语啊?就说他这个瞎胡闹。你要是信了他这教啊,他给你找事儿(找工作之意),遛马啊,干什么苦力活啊,给你一月6块钱,6块洋钱啊。那阵儿咱中国警察才挣三块五,一个月!这洋钱有三种,一种是袁世凯的大脑袋,一种是孙文孙中山的大脑袋,还有一种是宣统元年的洋钱,这洋钱最古老了,比大头要早,银子也好,银子一吹就“日日日”地响。咱中国政府没有给老百姓找事儿的,找了事他也不正经干。
定:那信教的多吗?
关:也不少啊,你一信,你就有保障了。他们闹的什么事儿?东岳庙初一、十五开庙,他上庙里头去,咚咚咚吹喇叭:“劝你劝你,老和尚”,那阵儿我小时候,不懂什么叫“劝你老和尚”,敢情是“劝你啊老和少!”这福音堂到每年腊月,那阵儿不叫圣诞节,叫耶稣生日,你只要是上这个福音堂,到那儿听他讲去,哎,一家儿给一份杂拌儿,全发。还开粥厂,打粥,给这穷人一人一份,就是不随他的,也给。
定:您参加过吗?
关:去过啊,我小时候我母亲就带着我去呀,抱着我,那就能领两份,你要一个人去就一份啊。早起进门上那儿领粥去,进门那儿先发你一牌,里头的院子全搭那木头架子,留这么一块人过的地,排着往里走,从那口出去,给他这牌,两边站着俩人。一过,咣,这么一铲子,搁里面,一小盆。那大木桶全这么大个儿,那木铲子有这么宽,他那粥就是小米啊,不是像咱家熬的这粥似的,跟米饭似的,稠的,也不知是怎么熬的。他就这么拿铲子一舀,咣,一份。回家买一个大子儿萝卜干,就着吃了。你要是家里富裕点的,买一包黑糖,这一顿早饭就拿过去了。好吃着呢!晚上还有一顿呢,是这救世军的。咱们政府(办的粥厂)就是早上一顿,救世军的是两顿。
关妻:就这海福寺,外头就有一个粥厂。
关:这朝外七条还有一个粥厂,七条粥厂。这儿还有一个,是救世军的,暖棚。你在外边游动这么一天了,甭管你挣钱没挣钱,就是没有家的,没有地方住宿的人,晚巴晌儿到那儿喝一份粥,就在那儿睡了,这叫暖棚。什么数来宝的啊,什么在大街上要饭的,外来的这个流商啊,他就全都住这暖棚。
定:您信那教了吗?
关:哦,不成,我就信那个佛教(笑)。从根儿就信这佛教,我信释迦牟尼。
定:您信佛教是从您父亲开始的?
关:对啊,他去走会的时候,他那阵儿就信佛教。我们家里都信佛。

旧日北京关帝庙粥厂注223
5.在东岳庙出家
关:北京城在袁世凯、孙中山以后,旗人就见少了。怎么着把辫子全都给削了,是带辫子的全都是旗人多。
定:您梳过辫子吗?
关:梳过,没梳过哪儿成啊,我在东岳庙出过家啊。
定:您怎么去的东岳庙出家啊?
关:那阵儿的出家人没有好人,好孩子不送庙啊。没有说家里头这孩子挺好的,给他送庙里去吧,那还嫌丧气呢。那时候也有医院,就是私人大夫,瞧不好,算了命吧,来个瞎子给您算卦,你许的愿,许到庙里吧,好了,就得还愿。我小时候因为什么去的东岳庙啊?我小时候也就这么高吧,姐姐带着我打粥去,走到这个元老胡同北口,那阵儿刚修这七条粥厂,走到半道有一卖粥的,卖粳米粥,早上卖这个焦圈,马蹄烧饼,这头是砂锅啊,熬着那粳米粥。我正走着,有个小姑娘端着这粳米粥,整个全撒我脖子上了,就给我烫死了。
定:哦,烫晕过去啦。
关:啊,到现在还有这个疤呢。到家以后,反正是有点儿气儿,也不死,也不活,就在地下躺着。那阵儿没有这大医院,找这老中医也瞧不好。怎么办,后来一来二去,就说找瞎子算命,哗啦哗啦求签,这瞎子就告诉说啊,这孩子命硬,签上写着是出家好,得给他跳个门槛,找个命硬的干妈求。那阵儿我爸爸不是在大街摆摊吗,和我妈。朝阳门外有八家大砖窑,这八家窑上的柴火啊,全归一姓郑的老头子,郑二,他管供。他名字叫郑通,在三里屯住,上大街离这儿不远,他就跟我爸爸在这豆汁儿摊,喝豆汁儿说话。我父亲说这孩子在庙里许愿了,郑二说那你让这庙里当家的收下不得了吗,我爸说跟人家说不上话儿,郑二说这当家的是我侄儿,你让他给送去不完了吗。后来我就认郑二这老头的侄儿当师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