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朝阳门外南营房关松山口述(第6/10页)

定:那您找干妈了吗?

关:找了。这干妈得要一个越穷越好的,找了这么一个,叫金干妈,就在庙头里要饭的那个。东岳庙初一、十五开庙啊,她就在庙头里:“大姑姑您给俩,大爷您赏俩。”您要是上庙烧香,拿着两股香,那阵儿一封是五股,两封是十股,您上子孙殿啦,还是上财神殿啦,她把您这香抢过来给您拿着,她在头里带着,上庙里给烧了,这叫抱香。人家烧完香,给她点儿钱,这金干妈就干这个,我认的就是这金干妈。

定:你们原来认得她吗?

关:原来知道啊,我妈在这庙头摆摊,怎么会不认得这要饭的?这金干妈外头是要饭,她那家里头也不是挺难过。后来跟这金干妈年年全都有来往。她的孩子我就不认得啦。

我进庙的时候不到11岁吧,就是当那个老道。我爸爸也请几档子会,就跟聘姑娘似的,敲着,打着,给送到庙里头去。亲戚也来,送两双鞋、袜子,拿着香。后来我就好了,你看这事儿。

定:那您在这道观里头每天干什么?学着念经?

关:那阵儿就是学念经,现在也全忘了。这啊,我出来也就有13岁了吧。出来就因为咱们家穷。那阵儿是狗眼看人低,你要是有钱,那是能耐,怎么全能,怎么全吃香。咱家摆摊,对他就影响不好。也搭着孩子闹啊,里边师兄弟,我跟他两人打架闹着玩,正吃午饭的时候,在厨房这儿打起来,弄着面汤,他烫着我,我烫着他。这师父说你们俩先回家待些日子去吧,就因为这个,就出来了,那孩子也出来了。那孩子后来又回去了。我没回去是怎么回事儿啊?我个儿高,当吹鼓手得穿那身衣裳,我能穿得起来,能穿起来就能挣钱啦,咱也甭回去了。庙门口有剃头的,给他叫过去,把头就算剃了,买几股香到大殿里烧个香,就回来了,不去了。

6.当吹鼓手

定:您打小儿念过书吗?

关:我念过,念过私学,人之初,赵钱孙李。那阵儿哪儿有学校啊,就是这私房里头,找个老师就教这个小孩。那阵儿我笨,可是也念了有四五年吧,要搁这会儿也是中学生,是不是。现在全都就饭吃了。

定:您还笨?您会的,别人都不会。

关:我这是傻奸傻奸的。好事记不住,坏事都给记住了。

定:您打小儿也跟您父亲学了好多本事吧?

关:我就是学吹,吹喇叭。后来我也就是干这个。我这儿合着也就是没师傅,就算半路出山,从小没得干,小时候就是长身子高,能穿得了这衣裳,出去能赚点钱,拿家来能吃饭,慢慢一点一点把我给带出来。这衣裳就跟那唱戏的戏装似的,蓝的。结婚的上面有喜字儿。死人的里头是蟠龙,全都是画的,穗子里有白点儿,你能穿得起这衣裳来,就能挣钱……这吹呢,也得分几种吹法。

定:您主要吹什么呀?

关:我这个呢,得分什么事儿,要是死人吧,就吹那叫“哭皇篇儿”,要娶媳妇吧,得吹那“喜冲冲”。您要好热闹,那会儿时兴这个,咱这儿的姑娘给人家了,人家来了,上这儿娶媳妇来啦,您把门关上不让人进来,这会儿外头吹鼓手就得吹,吹完了,人家说您开门吧,我们接新人来了,这里面的人哪,说你给打一个“麻豆腐大咕嘟”,他点这曲子,这外头就得打,又点一个“赵匡胤打枣儿”,要一杆子一杆子的,外头又得打,他点什么,这吹鼓手就得打。他还单给点儿钱。

定:那时候差不多人都知道这些曲子叫什么?

关:对,对,老一套,民间里头全流传有这个,全知道这个。要是死人,您不能给吹得欢天喜地,就得吹得幽幽怨怨的。

定:那给旗人吹的和给汉人吹的一样么?

关:这全都一样,反正这个做派不一样。先说结婚娶媳妇吧,那时候叫满汉执事。你要是穷人就雇一台轿,就这一台八抬轿子,十六个吹鼓手。要是旗人家结婚,娶媳妇,头里得有四个宫灯,就是现在大饭庄用的那种,不是气死风,天安门城楼上挂的那大红灯笼,大圆的,那叫气死风。要是有钱的主儿,这也得分好几等呢,就说这不太有钱的,您说没钱,他家里吃喝又不着急,您说有钱吧,在旗人上头那一层又没能耐的,就雇十六个灯,十六个响去,叫牛筋泡子,跟气死风差不多,是牛筋的,上面有双喜字儿,里面点着蜡,让一个小孩拱起来打着。头里有旗子,领着道儿,后面吹鼓手给吹吹打打。那更讲究的,十六台嫁妆就得三十二响去,两人搭一台。要是娘家陪的是十六台,赶明儿男家的这头雇的轿子就得二十四个人吹去!有八面这么大的大鼓,那阵儿叫挎鼓,花脖儿挎鼓,头里还有俩喇嘛吹的那号,后面就是乐器了,就是笙竹管笛了,全穿着那花衣裳,这是有钱的。要有二十四个响器,就得有二十四个灯,三十二响器,就得三十二个灯。这是有钱的主。您看咱们城里头金鱼胡同的那中堂,注224礼士胡同的世中堂,全都了不得,梳刘家、乔家、佟半朝、郎一窝,这全都是皇上家的大官啊。佟半朝他这府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有穷的,也有阔的。

定:那有钱的,没钱的,还有那中不溜儿的,吹鼓手吹的曲调都一样吗?

关:一样。

定:是不是就固定的那些曲子?

关:那可多了。反正这边死人了吹的,这个我也懂,那边进姑娘娶媳妇吹的,这个我也懂,那边死人找那个和尚吹的音乐,哎,我也懂。

关圣力:智化寺整理这京音乐注225的时候,是我父亲一直帮着弄的,他全都记在脑子里。那个×××,他还不如我父亲,但那人会说,他就留在智化寺了。

关:我在智化寺的时候,有几个小徒弟,是从固安县借来的。有这么一年,马驹桥,注226他们农村里头,生产队有这么一拨音乐,他们叫音乐会,那年上这儿来。他那是民间音乐,智化寺也是民间音乐,他(固安县)那是老百姓的民间音乐,他(智化寺)那是佛教的民间音乐。他上这儿来,就跟到这儿比武似的,你听听我们这儿音乐,你听听我们这儿音乐。那阵儿有我,还有几个老的,有4个人。人家来了就吹,我们这儿也吹吧,我带着小和尚吹。吹的都是这么大的小管,曲子也全都是这曲子,可是智化寺吹这个规矩,听着优雅,他没这个规矩,他这透着野。

后来他这儿有一年轻的,30来岁,他说关老师我吹这个,您听听这怎么样,他拿过这么大的大管吹。我说我就使你这管子,还吹你这曲子,我也给你吹一回,让他们大伙儿听听,他说那好。我拿他的大管子吹一回,他说还是您吹得好。我说咱们这普遍使小管子吹京音乐,你吹大管子,你就不能按这京音乐的口风吹,你得改成大管味儿,吹出河北省的味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