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郑家好酒(第7/10页)
这慧明谦法师是个高瘦的老和尚,年纪约已七旬,却长得面色红润,衬着一部白胡子,更显得相貌堂堂。洁庵在一个蒲团上坐下,合十问道:“不知方丈大师有何见教?”
慧明谦道:“师兄一定记得,十年前当今皇上为诸位藩王选拔十位主录僧的往事。”洁庵点点头,暗思:“贫僧就是那年太子朱标选中的主录僧,怎会忘记?”慧明谦续问:“师兄可还记得燕王朱棣选的主录僧道衍?”洁庵又点了点头。慧明谦道:“这位师兄就要到京师来了,而且指定要来灵谷寺论经。”
原来皇帝朱元璋少年时曾在皇觉寺出家,登基为帝以后对佛教极为重视,也重视佛寺的管理。洪武初年即设有衙门“善世院”,专司佛门名刹住持的人品佛学考核,“善世院”首席禅师为二品高位;后来改制为“僧录司”,其正、副首席仍习称左、右善世,位高而无俸,司属礼部。洪武十八年又为诸藩王选“主录僧”,做为各王府讲经、祈福、做法事的和尚首领,这是明朝皇家特有的设置。
那一年皇太子朱标选了洁庵,是因为洁庵论经博大,时有创意而行事低调,符合太子的谦和作风;而燕王朱棣选了道衍和尚姚广孝,因为道衍精于谋略,有做帝王师之野心,也正好对了朱棣的胃口。
洁庵听说道衍和尚要来灵谷寺,暗暗吃了一惊,口中问道:“道衍何时要来?”慧明谦道:“中午时应天府驿臣遣人来报,道衍人已在百里之内,只怕明后日就要到达京城……”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道:“久闻道衍法师佛、道兼修,满腹杂学,此来我灵谷寺不知有何用意?他来此论经时,老衲想请师兄一同参加,一起琢磨一下他的来意。”
洁庵也不推辞,哈哈一笑道:“久闻道衍智多学广,向来与他只是泛泛之识,这次他来灵谷寺,正好会会他。”慧明谦方丈闻言大喜。
那随侍在旁的心慧法师脸上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道:“我灵谷寺精通佛法的师兄弟,在京师里可称得上数一数二,加上方丈和洁庵大师,何惧那什么道衍?”慧明谦方丈微笑道:“道衍来此又不为打架,心慧你莫要摩拳擦掌。”洁庵哈哈笑道:“方丈师兄就这事?那就这么定了。”慧明谦对心慧道:“心慧,你先退吧。”心慧行礼退出。
洁庵叹了一口气,对慧明谦道:“当年一番热心做了太子朱标的主录僧,实乃因他宅心仁厚,又知书明理,是个明君的料子。却不料太子无寿,竟然先他父皇去了,可惜啊可惜。”
他想到太子在世时,从二十年前就参与国政,对父皇兴狱嗜杀的作风常常不以为然,履次劝请父亲施行仁政,但总是和朱元璋意见不合,烦恼时便来到自己面前诉苦,就因为多年来看到这位太子的品性作为值得敬佩,这才在十多年前愿意做太子的主录僧。他常觉得如果太子不死,傅友德、蓝玉、冯胜这些开国功臣可能都不会死,何至搞到功臣尽灭、赶尽杀绝的地步?
想到“赶尽杀绝”,他就忆起三年前的往事,对慧明谦道:“三年前,贫僧和泉州开元寺的天慈方丈,在卢村碰到锦衣卫指挥佥事等人率部杀人放火,我亮出了太子的委令牌,才把锦衣卫惊退。”此事只有天慈知道,直到他俩在开元寺见到方冀、傅翔和郑芫,才知道锦衣卫追杀的,原来是大将傅友德隐居在野的孙儿。
慧明谦方丈叹道:“也许皇帝对傅友德血溅堂前之事感到悔意,也许是锦衣卫作孽太过,两年前皇帝把他们的首领蒋瓛也给杀了,而且至今没有再派新人担任都指挥使,锦衣卫这一阵子好像安静了些。”
洁庵微微摇头,道:“方丈师兄,您非武林中人,有所不知。这两年锦衣卫虽然没有指派新头头,但他的第二、第三号人物极力在武林中活动,和不少武林高手暗中交结,依小弟的看法,恐怕有一波牵涉武林人物的斗争已在酝酿之中。”慧明谦道:“然则武林人士卷入朝政,所为者何?”
洁庵沉吟道:“好像与中土之外的高手有关,到底有何图谋,小弟尚未参透。”慧明谦口宣佛号:“阿弥陀佛,难得平静了两年的京师,难道又要有一番腥风血雨?”洁庵道:“贫僧不知,早晚多求佛祖保佑吧。告辞。”他起身走出方丈禅房,天色已经全黑。
次日黄昏,灵谷寺的心慧和尚在那山门前的观景台上打坐相候,另两个年轻弟子在平台边的亭中了望。这时,一名弟子忽然轻叫道:“来了。”只见山坡下的小路上出现了三人三骑。
渐渐行得近了,心慧睁眼望去,只见三骑中走在前面的两人,左边是一个身着深灰色僧衣的老僧,年约六十多岁,须眉稀疏,已现花白,看上去应该就是闻名天下的燕王府第一谋士道衍法师了。他的右边是一个身披大红僧衣的中年僧人,浓眉大眼,颔下虬髯,长得很是威猛,相貌有些不类中土人士。这两个僧人身后,跟着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人,年约二十六、七岁,身材高大,相貌英伟,虽着儒衫,骑在马上倒更像个将军。
心慧法师带着两名青年僧人迎上前去,双掌合十,口宣佛号:“贫僧心慧,奉住持法师之命,在此恭迎道衍法师及诸位贵客。”
那道衍法师抬眼看了心慧一眼,在马上合十回礼:“有劳师兄相迎,贫僧道衍,偕同北平庆寿寺驻锡的镜明法师,同来宝寺论经请益。这位……”他指着身后的青年介绍道:“这位是燕王府的总管马和先生。”
那马和抱拳道:“大师请了,有劳相迎。”心慧见这马和气宇非凡,心想道衍是燕王朱棣的首席谋士,便与燕王府的总管同行也不奇怪,当下合十道:“马施主请了。即请三位随小僧去见过方丈。”
两个后生僧人接过马匹,三位客人下马随心慧走上石阶,心慧瞥见那虬髯和尚下马时,不带丝毫声息,心中暗道:“这镜明和尚有一身极高的武功,咱可要留意了。”
一行人入寺见到方丈慧明谦,自又是一番寒暄,双方道了许多互相仰慕的话。慧明谦方丈切入正题:“道衍师兄风尘仆仆千里来京论经开示,首站便来灵谷寺,小寺甚是荣幸。寺里几位师弟拟了一个章程,便在明日午后敝寺的大殿上恭聆师兄论经,再由敝寺两位法师向师兄请教,此一轮应以师兄论经之范围为限,然后敝寺弟子如有其他问题向师兄请益,亦请师兄一并点示。如此安排,未知可否?”
明朝初年佛教鼎盛,朝廷将各大寺庙的住持人选纳入“僧录司”考核,而凡事只要朝廷一插手要管,各大寺庙,尤其是住持方丈之间就产生竞争之情。其时名寺高僧常赴其他寺庙去论经,除了弘扬及深化佛法外,也有些较劲“别苗头”的意味。南京、北平是南北两大古都,古刹名寺也多,这道衍和尚到京师各寺来论经,在佛教圈内可是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