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靖难之役(第11/15页)

郑芫母女在秦淮河畔雇了一艘竹篷船,那个和郑娘子约好的小尼姑着实热心,竟在河畔等着。于是三人上船,一路摇到三山门,出了城门洞,进入外秦淮,河面陡然变宽,这段河再往北去便汇入长江。小船在莫愁湖边靠了岸,郑芫从腰间掏出自己的饷袋,付了船资,也不要找零。船夫千恩万谢,小尼姑也合十行礼,郑芫少年心性,甚是自豪。

才一大早,那萼梅庵里居然婆妈姑嫂信女聚了上百人。自从峨嵋山的百梅师太,率徒弟从峨嵋金顶华严圣舍请了普贤菩萨的心经,来为萼梅庵的菩萨加持,便每日在庵里为南京的信徒们开讲祈福。峨嵋山乃是菩贤菩萨的圣地,峨嵋来的师太立刻吸引京师的女眷们成群结队而来,从七月初开始,已足足热闹了半个多月。

那同船来的小尼姑解释道:“或许是这庵名起得好,‘萼梅’两字不仅是指庵左庵右几千株的梅花树,更与‘峨嵋’两字谐音呢。是以峨嵋山的师太都愿意来庵开讲祈福,庵里的菩萨就如峨嵋山金顶的菩萨分身一般,格外法力宏大,百求百应。”郑娘子连忙合掌口念善哉,郑芫也跟着合十,只是动作有些生硬。

到了庵前,只见庵门外用布缦搭了一座大棚,若信徒来得多了,庵里便挤不进去,是以在庵外搭棚,远远也可看得见师太的开讲祈福。此时人还不算多,郑娘子和女儿携手挤进了庵内,对着普贤菩萨上香三拜,跪下祝祷:“求菩萨保佑国泰民安,保佑我母女平安无灾,信女我生生世世在红尘中以身弘菩萨的大法。”她拜完了,就从手袋中拿出一面镶金的铜镜。

那铜镜制作得十分精致,镶金的周边都是莲花,右角还有一个菩萨坐像,打造得宝相庄严,精巧可爱。郑家娘子用一条丝巾在镜面上拂拭了两下,只见镜中的容颜依然妩媚俏丽,一双杏眼含着泪光,更是楚楚动人。郑娘子默默祝道:“郑郎,这面镜子是我保留你送给我唯一的东西了,你看,你镜里的娘子可老了多少?”她默祷着,终于忍不住泪水流了下来,对着镜子喃喃地道:“芫儿已经长大了,还当了朝廷的锦衣卫,大家都说她聪明能干,又喜仗义打抱不平,名声好着呢。我瞧她的模样,倒是像你的分儿多些,我很高兴。”

身边的郑芫见妈妈对着她那面最宝贝的镜子喃喃自语,又泪流满面,一面掏出手绢替她擦拭了泪水,一面低声问道:“娘,你在说什么?”郑娘子轻轻推开了郑芫,低声道:“芫儿,你走开一会儿,让我单独和你爹讲两句话。”郑芫觉得妈妈今天怪怪的,也没说话,便起身走开。

郑娘子抱着镜子,对菩萨又叩了一个头,默默祝道:“郑郎啊,自你走了,我一个人带着芫儿离家在外流浪,一度就要沦为乞食,总算卢村好心的傅家救了我母女,在卢村卖酒度日,之后又被一场毁村大火逼得到南京投靠舅舅,总算自立更生,开了家酒店做营生。这些年的情形,郑郎你在天上都看着、顾着……”她说到这里,低下头来看着镜中的自己,喃喃地说下去:“芫儿长大了,又向往行侠仗义的生活,终将离我远去。现有一个官人章逸,待我十分体贴,我若要跟了他,郑郎你是否容许呢?”她拿起一副筊杯,默默祝道:“郑郎,郑郎,你若允许我,我便掷个圣筊。”她拜了再拜,将一副筊杯在香头上的烟里绕了一圈,便要向地上掷出。

站在庵门口的郑芫闲着四面张望,只见一群信女拥着几个皂衣尼姑走过来,为首的一个师太年约四旬,生得面如满月,眉清目秀,如不是缁衣削发,便十足是个美而福泰的富家太太。众信徒见她走过,全都合十下跪。

郑芫心知,这师太必是峨嵋山来的百梅师太了,正暗忖道:“这师太生得好相貌。”忽然发现一名小尼姑紧跟在师太身旁,正在师太耳边低声细语,郑芫从她的侧脸瞧得清楚,正是方才搭船一道来萼梅庵的小尼姑。她心中不知为何忽然闪过一阵不安,便不由自主地跟着走向前方。

这时那师太已走到郑娘子的身边,而郑娘子正将手中筊杯掷下。师太后面跟随了四个皂衣尼姑,和师太的衣着完全一样,想来都是峨嵋山来的,这四人一拥而上,郑芫的视线就被挡住,待她挤上前从人丛间隙中看去时,却正好瞧见郑娘子全身瘫软倒在地上。只见两个尼姑抱起郑娘子,叫道:“让开,让开,有位施主晕倒了!”便扶持着郑娘子,快步向佛桌后的侧门走去。

郑芫心中大急,一时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连忙伸臂推开人丛向前追出,同时大声叫道:“师姐且慢,你们要把我娘带到那里去?”她心急之下,一跃而起,越过了几个信徒,伸手便向皂衣尼姑的衣袍抓去。

此时一股柔和但凝重的力道忽然袭向自己左胁,郑芫吃了一惊,连忙单掌护身,单掌发力相御,两股力道一碰而散,郑芫退落在郑娘子先前掷筊的地方,而峨嵋来的师太已在众人簇拥之下向前台走去。郑芫不敢确定方才以掌力袭己的是这个百梅师太还是她的门徒,低头看时,地上两个筊杯一阴一阳,正是一个“圣筊”。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郑芫待要再追,只见两个皂衣女尼已挟持着郑娘子从侧门走出。她连忙跟到侧门,推门一看,门外是一道长廊,她向两面望去,却不见一个人影,两个女尼带着一个郑娘子,怎会一眨眼就消失了?这长廊似乎环绕着大殿,往前殿的方向约有十多丈长,往后殿的方向约有五六丈长,郑芫心想:“那两个尼姑动作再快,也不可能这会儿工夫就走出十多丈,我还是向后殿去找寻。”她略一沉吟,便决心向庵后追去。

转了一个弯,眼前是一条狭长的长巷,顶上却有天光透入,郑芫知道这是两爿庵舍之间的防火巷,她别无选择,只有继续向前疾走。再转一个弯,却进入一处天井,两个盛水的大缸放置在两棵老梅树下,天井中却是不见一人。

郑芫愈追愈是心慌,光天化日之下,眼睁睁地看着娘让人架走,自己还算是什么锦衣卫?她飞快地穿过天井的侧道,只见一个圆门通到庵外,庵外是一片梅林,也是不见人影,看来是萼梅庵三进宝殿的后院。

郑芫告诉自己,千万不要慌了手脚。她停下身来,仔细回想方才事情发生的经过,明白问题定是出在那百梅师太及她身后的皂衣尼姑身上,多半是其中一人出手点了娘的穴道,另一人立刻半扶半搀地把娘架出大殿,自己跃身追赶时,那百梅师太或她的门徒反手暗袭了自己一掌。而架持娘的女尼一定另有暗道,此时不知隐匿到何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