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祭品(第2/14页)

威拉德看着巴士司机的后脑勺,想到自己在船上忏悔了打死海军陆战队员帮他解脱之后,和那个阴郁的年轻牧师之间的对话。牧师已经受够了自己所目睹的死亡,受够了对着一排排阵亡战士、一堆堆残尸做的祈祷。他告诉威拉德,哪怕一半的历史是真的,那么这个腐化堕落的世界唯一的好处就是让你做好准备,进入来生。“你知道吗,”威拉德对司机说,“罗马人曾经把驴子的内脏掏空,把基督徒活生生地缝在驴肚子里,扔在太阳下,任他们腐烂?”那个牧师一肚子都是这样的故事。

“这他娘的跟勋章有什么关系?”

“想想看。你就像锅里五花大绑的火鸡,只有脑袋从死驴的屁眼里伸出来,蛆虫一点点把你吃空,直到你去见上帝。”

巴士司机皱了皱眉头,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这位朋友,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我刚才说的是胸佩勋章荣归故里。那些罗马的家伙把人塞进驴肚子之前给他们发勋章吗?你是这个意思吗?”

威拉德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意思。按照牧师的说法,只有上帝才能明白人类的行为。他舔了舔自己干干的嘴唇,想起了背包里的威士忌。“我的意思是世界末日总要到来的,每个人最后都要受罪。”威拉德说。

“哦,”巴士司机说,“那天到来之前,我还是想拿到我的勋章。见鬼,我家那口子每次见到勋章就跟疯了一样。说到受罪,我每次跑长途都担心得要死,生怕她被哪个戴紫心勋章(1)的家伙拐跑了。”

威拉德往前探了探身子,司机感觉到士兵灼热的鼻息喷在自己肥脖子后面,闻见了威士忌的酒气和一丝廉价午餐的余臭。“你觉得米勒·琼斯会他妈的在乎老婆出去乱搞?”威拉德说,“伙计,他巴不得自己能跟你换换位置。”

“米勒·琼斯是谁?”

威拉德望着窗外,远处已经能看见绿蔷薇山雾蒙蒙的山顶了。他的双手颤抖起来,额头上汗水晶亮:“就是个可怜的杂种,被骗着去打仗,没别的。”

就在威拉德几近崩溃、差点打开威士忌的时候,他舅舅伊尔斯科尔终于把吱嘎作响的福特车停在了路易斯堡华盛顿街和法庭街交界处的灰狗巴士站前。他已经在露天长椅上坐了快3个小时,端着一纸杯冷掉了的咖啡,看着先锋杂货店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为自己那样和巴士司机说话而感到羞愧,为自己提起那个海军陆战队员的名字而感到歉疚。他发誓,尽管自己永远不会忘记他,也决不再跟任何人提起枪炮士官米勒·琼斯。他们开车上路之后,他伸手从行李里掏出一瓶威士忌,连同一把德国鲁格手枪一起递给了伊尔斯科尔。退伍之前,他在马里兰州基地用一柄日本礼仪佩剑换来了这把手枪。“应该就是希特勒爆头自杀用的那把。”威拉德说着,忍住不让自己咧嘴笑出来。

“扯淡。”伊尔斯科尔说。

威拉德笑了起来:“怎么?你觉得我被骗了?”

“哈!”老头儿说着,拧开酒瓶盖猛灌了一口,打了个激灵,“乖乖,真是好酒。”

“尽管喝。我包里还有3瓶。”威拉德也开了一瓶酒,点了支烟。他把胳膊伸出窗外:“我妈还好吧?”

“老实说,小卡佛的尸体被运回来的时候,她神经了好一阵子。但现在已经没事了,”伊尔斯科尔又猛喝了一口,把酒瓶放在两腿之间,“她就是担心你,别的都还好。”

他们缓缓爬上山坡,往煤溪驶去。伊尔斯科尔想听点战争故事,但接下来的一小时里,他外甥只顾说自己在俄亥俄州遇见的那个姑娘。这也是威拉德一生跟他说的最多的话题。他想问日本兵是不是真的会吃自己死去的战友,就像报纸上写的那样,但他知道自己最好再等等。而且他得集中注意力开车。威士忌太顺口了,他的眼睛也不像过去那么好了。爱玛等儿子回家等了这么久,如果还没等她见上,他就失手让两个人送了性命,岂不是太丢脸了。想到这里,伊尔斯科尔不禁暗自一笑。姐姐是他见过的最敬畏上帝的人之一,但要是真出了事,她会追到地狱里让他赔儿子。

“所以,你到底喜欢那个姑娘什么?”爱玛·拉塞尔问威拉德。当他和伊尔斯科尔把福特车停在山脚下,沿着小道爬上小木屋的时候,已近午夜了。刚一进门,她便紧紧搂住他哭了好一会儿,泪水打湿了他的制服前襟。越过她的肩膀,他看到舅舅溜进了厨房。和威拉德上一次见她相比,她的头发白了不少。“我本想叫你跟我一起下山去感谢上帝的,”她用围裙边拭去脸上的泪水,“但我闻到你喝酒了。”

威拉德点了点头。从小到大他的家教都是要相信,如果你沾了酒,就不能和上帝对话了。一个人必须永远对上帝真诚,否则真有需要的时候,上帝就不会显灵了。就连威拉德的父亲、私酒贩子汤姆·拉塞尔也对此深信不疑,尽管他一辈子都很倒霉,麻烦缠身,最后因为肝病死在帕克斯堡的监狱里。不管境遇有多绝望——他老爸总是置身这样的境遇中——只要喝了一滴酒,他就不会开口向上帝求助。“好啦,到厨房来吧,”爱玛说,“你们先吃东西,我煮点咖啡。我给你做了肉卷。”

到了凌晨3点,他和伊尔斯科尔已经干掉了4瓶威士忌,外带一杯私酿的白威士忌,又喝起了最后一瓶商店买来的威士忌。威拉德的脑袋有些发晕,说起话来词不达意,但很显然已经跟母亲提过了在小餐馆里见到的女招待。“你问我什么来着?”他跟她说。

“你刚才说的那个姑娘,”她说,“你喜欢她什么?”她又给他倒了一杯锅里现煮的咖啡。虽然他舌头发麻,但还是很确定已经被烫了不止一次。屋顶梁木上挂着一盏煤油灯,照着整个房间。母亲拉得很长的影子在墙上摇曳。他洒了些咖啡到桌面的油布上。爱玛摇了摇头,从身后摸出洗碗布。

“她的全部,”他说,“你真该见见她。”

爱玛觉得这只是酒话,但她儿子宣布自己遇见了一个女人,还是让她感到不安。米尔德丽德·卡佛跟煤溪其他虔诚的女教徒一样,每天都为自己的小儿子祈祷,但还是只盼来了一具棺材。她听见抬棺材的人怀疑说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东西,怎么这样轻。自那以后,爱玛就开始寻找能告诉她如何保全威拉德的天兆。就在她还在寻找的时候,海伦·哈顿家里起了场火,几乎全家都烧死了,只留下这个可怜的姑娘,孤苦伶仃。两天之后,爱玛考虑再三,跪下向上帝承诺,如果他能保佑儿子平安回家,她一定让他娶海伦为妻,好生照顾。而现在她站在厨房里,看着他一头浓黑的鬈发和轮廓分明的脸,意识到自己立下那样的誓言是多么不理智。海伦总是戴着脏兮兮的无边软帽,带子系在方下巴下面,长长的马脸跟她奶奶瑞秋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她这位奶奶被很多人认为是绿蔷薇县有史以来最丑的女人。那个时候,爱玛还没想过如果自己无法遵守诺言,将会发生什么。要是她生的是个丑儿子该多好,她想。上帝想让人们知道他不开心,还真是有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