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祭品(第3/14页)

“样貌不是全部。”爱玛说。

“谁说的?”

“闭嘴,伊尔斯科尔,”爱玛说,“姑娘叫什么来着?”

威拉德耸了耸肩。他眯起眼睛看着门上背着十字架的耶稣画像。从进厨房到现在,他一直避免看它,怕想到米勒·琼斯会破坏了他回家的兴致。但现在,这一瞬间,他还是向这幅画投降了。从他记事起这幅画就挂在那儿,装在廉价的木头画框里,带着岁月的痕迹。在煤油灯闪烁的光亮中,它像是要活了过来。他仿佛听见了鞭子的抽打声,还有彼拉多(2)手下士兵的嘲笑声。他低头瞟了一眼伊尔斯科尔餐盘旁边的德国鲁格手枪。

“什么?你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没问,”威拉德说,“不过我给她留了1美元小费。”

“这她肯定不会忘的。”伊尔斯科尔说。

“好吧,也许你该在溜达回俄亥俄州之前做个祈祷,”爱玛说,“路可不近。”穷其一生,她都相信人们应该遵从上帝的旨意,而不是自己的愿望。一个人应该相信世上凡事各有其数。而如今爱玛却放弃了这个信念,跟上帝讨价还价,就像他是个嚼着烟草的马贩子,或是个衣衫褴褛的补锅匠,沿街叫卖着坑坑洼洼的厨具。现在不管结局如何,她至少应该努力兑现自己许下的价码。再往后,就交给上帝吧。“我觉得没什么坏处,你说呢?做个祈祷?”她转身用一块干净的布盖住剩下的肉卷。

威拉德吹着咖啡,喝了一口,做了个鬼脸。他想着那个女招待,想着她左边眉毛上方小小的、几不可见的疤痕。两周,他想,然后他就开车去跟她说。他瞥见舅舅正努力卷着一支香烟。伊尔斯科尔的双手因为关节炎鼓包变形,指关节大得就像25美分硬币。“没坏处,”威拉德往咖啡杯里倒了一点威士忌,“从来没有一点坏处。”

2

宿醉的威拉德浑身发抖,独自坐在煤溪圣灵教堂后面的长椅上。这是个周四傍晚,快7点半了,但礼拜还没有开始。今天是教堂为期一周的年度奋兴会的第四晚,主要面向不再追随上帝的人和尚未被救赎的人。威拉德回家一周多了,这是头一天呼吸里不带酒气。昨晚他和伊尔斯科尔去路易斯剧院看约翰·韦恩演的《反攻班丹岛》。电影放到一半他就出来了,被里面的虚假恶心得不行,最后在街上的台球室里跟人打了一架。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爱玛还在前面跟人聊天。墙上的煤油灯烟雾缭绕,右边过道中间有个坑坑洼洼的木头炉子。松木长椅被20多年来做礼拜的人磨得发亮。尽管教堂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起眼,但出国打过仗的威拉德怕是已经变了很多了。

阿尔伯特·塞克斯牧师1924年创建了这座教堂。在那之前不久发生了一次煤矿坍塌事故,他和另外两个人一起被困在黑暗中,那两个人当场殒命,他的双腿多处骨折。他好不容易从菲尔·德鲁里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包五兄弟牌嚼烟,但他实在够不到那块黄油果酱三明治,虽然他知道它就在伯尔·梅德思的外套里。他说自己在第三晚感知到了圣灵。他觉得自己就快和身旁的人殊途同归了,他们已经开始散发出尸臭味,不过他已经不在乎了。几个小时之后,救援队伍在他睡着的时候穿透了碎石。那一瞬间,他确信他们照进自己眼里的光就是上帝的面庞。这个故事特别适合在教堂里讲,在他讲到这里的时候总会响起一片“哈利路亚”。威拉德觉得这些年来他已经听老牧师讲了不下一百遍了,看他拖着瘸腿在只上了一层清漆的小讲坛前踱步。故事最后,他总会从旧西装外套里掏出那个五兄弟牌空烟盒,捧在掌心里,高举向天花板。他去哪里都带着它。许多来自煤溪的女人,特别是那些老公和儿子在矿上的,都把它当作宗教圣物,一有机会就亲吻。玛丽·艾伦·汤普森躺在床上快咽气的时候,想见的不是医生,而是这个烟盒——这可是真事。

威拉德看着母亲跟一个瘦削的女人交谈。那女人又窄又长的脸上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已经褪了色的蓝软帽系在尖尖的下巴上。几分钟之后,爱玛抓起女人的手,带她回到威拉德坐的地方。“我请海伦跟我们坐在一起。”爱玛告诉儿子。他起身让她们进去,姑娘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汗酸味直辣他的眼睛。她拿着一本磨破了的皮面《圣经》,爱玛介绍她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母亲过去几天总在说为什么长得好看并不是那么重要,现在他明白个中因由了。多数情况下他表示同意,但见鬼,就连伊尔斯科尔舅舅偶尔也会洗洗胳肢窝。

因为教堂没有钟,到了礼拜开始的时间,塞克斯牧师只能走到敞开的大门前,喊那些还在外面闲逛抽烟、八卦质疑的人进来。一支由二男三女组成的小合唱队起身唱了《罪人,你最好做好准备》。随后塞克斯走向了讲坛。他看着人群,用白手帕拭去额头上的汗水。坐在长椅上的人有58个。他数了两遍。牧师不是个贪心的人,但他还是希望今晚篮子里能有个三四美元。他和夫人过去一周只有硬饼干和感染了皮蝇的松鼠肉吃。“呼,好热啊,”他咧嘴笑道,“但一定还会更热,对吧?尤其是对于那些没有和上帝同在的人来说。”

“阿门。”有人说。

“没错。”另一个人说。

“好,”塞克斯接着说道,“这个我们一会儿再说。今晚由两个从陶波维尔过来的小伙子带大家做礼拜,每个人都告诉我,他们讲得真好。”他瞟了一眼坐在祭坛旁边阴影里的两个生面孔,他们用一块磨毛了的黑帘子遮着自己,躲着教堂会众。“罗伊兄弟、西奥多兄弟,过来吧,帮我们救赎那些迷失的灵魂。”他边说边举手示意他们到前面来。

一个高瘦的小伙子站起身来,推着另外一个坐在吱嘎作响的轮椅里的胖小伙子,从帘子后面钻了出来,走到祭坛中间。腿脚灵便的那个穿着宽大的黑色西装和一双笨重、破旧的短靴。他棕色的头发用发油往后梳得服服帖帖,凹陷的双颊坑坑洼洼,带着痤疮留下的紫色疤痕。“我叫罗伊·拉弗蒂,”他用平静的声音说道,“这是我的表弟,西奥多·丹尼尔斯。”跛子向人群点头微笑。他大腿上放着一把带伤的吉他,发型像个汤碗。他的背带裤打着从饲料袋上剪下来的补丁,细瘦的双腿以锐角盘在身下。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衬衣,系着一条鲜艳的大花领带。后来威拉德说,他俩一个看起来像黑暗王子(3),另一个像不走运的小丑。

西奥多兄弟默默地在轮椅上调好了弦。有几个人开始打哈欠,还有些人窃窃私语,显得坐立难安,觉得这两个新来的家伙害羞、不中用,这场礼拜肯定很无聊。威拉德多希望自己在礼拜开始前就溜到停车场去,找到个带酒的人。他向来不习惯跟陌生人一起在屋子里拜上帝。“我们今晚不会传递篮子,乡亲们,”罗伊兄弟等跛子点头示意准备好了,才开口说道,“为上帝工作,我们不想收钱。如果需要的话,我和西奥多仅凭甘美的空气就能生存,相信我,很多次我们都是这样。拯救灵魂和肮脏的美元无关。”罗伊看向老牧师,他好不容易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勉强点头表示同意。“今晚我们要在这间小小的教堂里召唤圣灵,我向你们发誓,我们一定会拼尽全力、至死不渝。”话音刚落,胖小伙子就拨弄了一下吉他,罗伊兄弟往后一仰,发出一声高亢、刺耳的哀号,听起来像是要把天堂的每一扇门都给震松。一半会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威拉德感觉到母亲猛撞了他一下,忍不住噗嗤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