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祭品(第4/14页)

年轻的牧师开始在过道中间来回走动,大声问人们:“你们现在最怕什么?”他挥舞双臂,描述着地狱的可憎——肮脏、恐怖和绝望——永恒地延伸在每个人面前,永无止境。“如果你最深的恐惧是老鼠,撒旦保证会给你足够多的老鼠。兄弟姊妹们,它们会啃噬你的脸,直到你躺倒在地,连举起一根手指对付它们的力气也没有,而且这种折磨永无尽头。永恒中的一百万年还不如煤溪的一个下午那么长。永远别指望能数得清。没有一个人的脑容量大到可以算清这些悲惨遭遇。还记得去年米勒斯堡被杀害在床上的那家人吗?眼睛都被疯子挖出来的那家人?想象一下这种事情绵延一万亿年——那是一百万个一百万年,大伙儿,我查了字典——遭受那样的折磨,却永远不死。用一把血淋淋的刀子一遍又一遍地把你的眼睛从脑袋上挖出来,永不止歇。我希望疯子从窗户溜进去的时候,那些可怜人和上帝同在,我当然这么想。真的,兄弟姊妹们,我们无法想象魔鬼将如何折磨我们,没有一个人的邪恶可以与之匹敌,就连希特勒那个家伙,也绝对想不到撒旦会用什么方法让罪人在审判日付出代价。”

罗伊兄弟布道的时候,西奥多一直用吉他的旋律和着他的话,目光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罗伊是他妈妈家那边的表哥,但有时候这个胖小伙子真希望他们不是亲戚。虽然他陪他一起传播福音已经觉得很满足了,但他一直没有办法通过祈祷赶走自己心中的情感。他知道《圣经》上是怎么说的,但他无法接受上帝认为这是一种罪恶。爱就是爱,西奥多就是这么看的。天呐,难道他还没有证明吗?还没有向上帝展示他比任何人都更爱他吗?他服毒受伤变成一个跛子,向上帝展示他的信仰,虽然现在有时候他忍不住会想自己也许太过狂热了。但是眼下,他有上帝、罗伊和他的吉他,这就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上需要的一切,哪怕他再也无法站立。如果西奥多必须向罗伊证明自己有多爱他,他也乐意之至,他提任何要求都可以。上帝就是爱,他无处不在、无所不包。

接着罗伊跳回了祭坛,从西奥罗兄弟的轮椅下面拿出了一个一加仑装的玻璃罐。长椅上的每个人都往前探了探身子。里面似乎躁动着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有人叫了起来:“赞美上帝!”罗伊兄弟说:“对了,我的朋友,说得对。”他举起罐子猛晃了一下。“大家伙儿,我告诉你们,”他接着说道,“在我找到圣灵之前,我怕蜘蛛怕得要死。对吧,西奥多?从我还是个躲在妈妈长衬衣下面的小不点儿开始就是这样。蜘蛛从我的梦里爬过,在我的噩梦里产卵,如果没有人牵着我的手,我连厕所也不敢去。它们到处张着网等着我。那样活着真糟,总是在害怕,不管是梦是醒,都是如此。那就是地狱的模样,兄弟姊妹们。那些八条腿的恶魔让我永无宁日。直到我找到了上帝。”

随后罗伊跪了下来,又晃了一下罐子,把盖子拧开。西奥多也放慢了音乐,只剩下悲伤、不祥的哀怨曲调,让屋里静了下来,听得大家脑后汗毛直竖。罗伊将罐子高举过头,看着众人,一个深呼吸后,将罐子翻了过来。一大堆各式各样的蜘蛛,褐色的、黑色的,还有橘色黄色条纹的,都一股脑掉在他头顶和肩膀上。他的身体过电般猛然一震,起身把罐子砸在地上,玻璃碴子四散飞去。他又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开始晃动四肢,蜘蛛掉在地上,飞快地向四面八方爬去。有个裹着针织披肩的女士跳起来向门口冲去,还有好几个大叫起来,在一片骚动中,罗伊往前走了一步,汗湿的脸上还挂着几只蜘蛛,大声喊道:“记住我的话,人们,只要你们愿意,上帝会带走你们的全部恐惧。看看他为我做了什么。”然后他干呕了一下,吐出嘴里一个黑色的东西。

另一个女人开始拍打裙子,哭喊着说自己被咬了,还有几个孩子号哭起来。塞克斯牧师跑前跑后,试图恢复秩序,但惊慌的人们已经你推我搡往窄小的大门跑去。爱玛抓着海伦的胳膊,想把她带出教堂。但海伦挣脱了她,转身走向过道。她把《圣经》搂在扁平的胸前,盯着罗伊兄弟。西奥多继续拨弄着吉他,看着表哥若无其事地拂去耳朵上的一只蜘蛛,对着这个瘦弱、难看的姑娘微微一笑。他就这么弹着,直到看见罗伊招手让这个贱人过来。

开车回家的路上,威拉德说:“哈,他们那个蜘蛛把戏真不赖。”他悄悄伸出右手,手指沿着母亲胖乎乎、颤巍巍的胳膊轻轻往上移动。

她尖叫起来,一把打开他:“住手。再这样我今天晚上要失眠了。”

“你以前听过那个小伙子布道吗?”

“没有,但他们在陶波维尔教堂就做过一些疯狂的事情。我打赌塞克斯牧师正在后悔请他们过来。那个坐轮椅的喝了太多士的宁(4)还是防冻液什么的,所以走不了路。可怜啊。他们说那是在考验他们的信仰。我看也太极端了吧,”她叹了口气,脑袋往后靠在椅背上,“我真希望海伦跟我们一起走。”

“至少布道的时候没人睡着,这点算他厉害。”

“你知道,”爱玛说,“要是你多注意她一点,也许她原本会跟我们走的。”

“哦,照我看,罗伊兄弟就足够让她高兴了。”

“那正是我担心的。”爱玛说。

“老妈,再过一两天我就去俄亥俄了。你知道的。”

爱玛没理会他:“她会是个好妻子。海伦会的。”

威拉德去俄亥俄州找女招待的几周后,海伦来敲爱玛的门。那是11月一个暖和的日子,刚过中午。老太太正坐在客厅里听着收音机,把早上收到的信又读了一遍。威拉德和女招待一周前结婚了。他们会住在俄亥俄州,至少目前如此。他在肉联厂找了份差事,说是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猪。收音机里的男人把不应季的天气归罪于为了打赢战争投放的那两颗原子弹。

“我第一个就想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一直很担心我。”海伦说。这是爱玛头一回见她没戴软帽。

“告诉我什么,海伦?”

“罗伊向我求婚了,”她说,“他说上帝给了他旨意,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爱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威拉德的信,想着自己未能兑现的诺言。她本来担心自己会听到什么暴力事故或是可怕的疾病,结果却是个好消息。也许事情最终峰回路转了吧。她感到双眼被泪水模糊了。“你们打算住在哪儿?”除了这个,她想不到还能说什么。

“哦,罗伊在陶波维尔的加油站后面有个住处,”海伦说,“西奥多会跟我们住在一起。至少这阵子是这样。”